云雾最浓的山腰处,藏着几间雅屋竹舍,不见雕梁画栋,只几座竹楼依山而建,青瓦覆顶,被漫山遍野的药草环抱着,倒像是从土里自然长出来的一般。
主楼前没有石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坡,坡上铺满了晒干的药渣,踩上去簌簌作响,混着空气中浮动的药香,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竹楼的门是用老竹劈成的板,常年被药气熏着,泛出温润的琥珀色,门楣上挂着串晒干的药草,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姑娘,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苏星河于门外几步之遥距离止步。
“好的,有劳公子带路了,谢谢你。”
昭华转身,对着苏星河浅浅颔首。
这礼貌之态倒是让苏星河有些吃不消,只能尴尬的笑笑掩饰。
“那个,我们谷主脾气比较古怪,但是你别害怕,其实谷主人挺好的。”
昭华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初春融雪时漾起的涟漪:“多谢苏公子提醒,我知晓了。”
“苏公子都这般热心肠之人,想来谷主定是面冷心热之人。”
苏星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挠了挠头,耳尖悄悄泛红:“也、也不全是……就是他老人家犯起倔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若是瞧着他皱眉,就先退一步,等他气消了再说事。”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谷主最宝贝他房中的那些花花草草了,你千万别乱碰,上次有个新来的药童不小心碰掉了片叶子,他愣是让人家抄了三遍《百草经》。”
昭华忍着笑点头:“记下了,谷主的花花草草,不碰。”
苏星河这才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那我就真的回去了,你……你自己多保重。”
昭华望着他转身时略显仓促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那扇雕着繁复药草纹样的木门,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内,似乎传来一阵极轻的、碾药的沙沙声。
“进来。”门内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应答,带着几分不耐,却奇异地没让人觉得冒犯。
昭华深吸一口气,心中为自己暗暗加油打气,随即抬手,推门进入屋中。
“前辈,前辈你在吗?”
屋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墨味,倒不算难闻。
眼神小心翼翼的扫视了一圈,却未见那所谓的谷主。
“前辈,前辈……”
喊了两声没人应,昭华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屋角那架古朴的药碾上——刚才明明听见碾药的沙沙声,怎么转眼就没了人影?她放轻脚步往里走,绕过挡在中间的药柜,忽然瞥见里间的竹帘在轻轻晃动,像是刚有人掀过。
“前辈?”她试探着撩开竹帘,里间比外屋更暗些,只一扇小窗透进微光,照在靠窗的书案上。案上摊着本翻开的医书,旁边砚台里的墨还没干,一支狼毫笔斜斜搭在砚边,像是主人刚起身离开。
空气中的药香更浓了些,还混着点草木灰的味道。
昭华顺着气味看向墙角的小火炉,炉上煨着个陶罐,咕嘟咕嘟冒着泡,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晃动,清苦的药香正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这是……在熬药?”她走近了些,刚想伸手揭开盖子,就听身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严厉之色。
“小家伙,别乱跑更别乱动。”
昭华猛地回头,见老者不知何时站在竹帘旁,手里还拿着株带着露水的草药,显然是刚从后院摘来的。
“前,前辈好。”
话于口中还未说完,昭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眨眼功夫,人已经被这位谷主带入了内室。
还没回过神,耳边已响起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
“诊断一下,此人何症状?”
昭华踉跄着站稳,才发现内室榻上竟躺着个人。
那人盖着层薄被,面色蜡黄,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药香在此处浓得化不开,却掩不住一丝若有似无的死气。
她心头一紧,先前的局促瞬间被医者的本能压下。
快步上前搭住榻上人的腕脉,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脉象细涩如刀刮竹,时断时续。
“脉沉而涩,气若游丝……”昭华蹙眉,目光扫过对方暴露在外的手腕,那里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瘀斑。
昭华指尖微顿,抬眼看向谷主,“此人中毒非浅。”
“小家伙,在仔细看看。”
……
难道她说错了吗?
那微微皱起的修眉于脸上的疑虑,老者谷主自然看在眼里。
嘴角微微勾起,缓缓道来“此人颈脖之处有多处寄生痕迹,看起来与中毒之症无恙,实则是蛊虫的寄生导致的。”
……
“小家伙,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你现在见识短浅,自然看不出来。”
昭华的脸“唰”地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不服气。她咬了咬唇,快步绕到榻边,仔细去看那人的脖颈。
果然,在淡青色瘀斑的缝隙里,藏着几个极其细微的、针尖大小的孔洞,孔洞周围的皮肤泛着一种诡异的蜡黄色,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这……”她指尖悬在半空,不敢再碰,“竟是蛊?”
“我的那几本医书看得如何了?”
“啊?”
“啊什么啊,问你什么如实回答便是。”老者有些不耐烦,语气加重了几分。
昭华有些怯怯之意,却也照实回答“那些医书上记载的医术良方,看似不合常理,却有效,甚至比那些循规蹈矩的方法更有用。”
此话一出,老者的眼中露出丝丝欣赏之意。
是个聪明的娃,不过嘛。
“喂,小娃娃,你知不知道你被那臭小子卖给我了。”
“前辈此话,何意?”
老者往竹椅上一坐,慢悠悠端起桌边的粗陶碗喝了口凉茶,嘴角噙着抹促狭的笑“你可知,你看的那些医书是他从我这里偷走的,你不是我药王谷的人,却学了我的医术,所以,如今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把命留下,要么成为我药王谷的弟子。”
“什么,那些医书,是,是偷来的。”
阿澈不是说是他买来的吗?
“那前辈,我可否入你的眼呢?”
昭华这一问,倒是把眼前的老者问住了。
这小娃娃怎么一点都不怕我呢,难道我装的还不够凶神恶煞吗?
“前辈,你在嘀咕什么呢?”
老者被问得一噎,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含糊着咳了两声掩饰慌乱:“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既然你不要命那我成全你。”
话音刚落,只见老者掌心凝聚灵力,毫不费力的将眼前的昭华轻易束缚,稳稳的托举于半空。
“小娃娃,说,要不要成为我的弟子,要是不答应我就杀了你。”
“我就不答应。”
昭华悬在半空,衣襟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却梗着脖子直视老者:“强扭的瓜不甜,前辈就算杀了我,也换不来真心拜师”
“你说什么?”老者脸色有些青紫,掌心灵力又紧了几分。
“我说我不。”昭华气息微促,却依旧挺直脊背。
老者一怔,灵力骤松,昭华“咚”地落在地上,踉跄着站稳。
抬眼望去,经过刚才一遭,昭华对眼前的老者更是毫无惧意,甚至,甚至觉得眼前的老者有些可爱。
“前辈,你是演上瘾了吗,老是装出这么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你不累呀!”
老者被戳穿,脸涨得通红,像个被拆穿把戏的孩子,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谁、谁装了!”他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凌厉,反倒透着点底气不足,“老夫向来如此威严!”
昭华看着他背影,忍不住笑出声:“前辈方才困住我时,很明显收了力,不然我这骨头早就散架了,还有,刚才前辈的嘀咕声 我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老者猛地转过身,胡子气得一抖一抖:“你这小丫头片子,倒会察言观色!”可眼底的愠怒却慢慢化了,嘴角偷偷勾起一点笑意,很快又板起脸“现在的小孩子一点都不好玩,都演成这样了都不害怕。”
昭华闻言笑得更加明媚“前辈不知道吗,阿澈跟苏星河都说前辈你是好人,苏公子我不了解,但是阿澈不会骗我的,他说你是好人,你前辈你一定就是好人。”
“哼,两个臭小子尽坏我好事。”
老者愤愤地往石桌上一拍,桌上的空药碗被震得叮当作响,却偏生没舍得用半点力道。“那两个混小子!一个嘴上没把门,一个眼里藏不住事。”
“所以前辈,你刚刚在我面前都是演的吗,包括阿澈偷书一事。”
“没错,都是演的。”眼看把戏都被拆穿,老者也懒得再装下去,索性全认了。
“但偷书是真的。”
“啊?”
难道阿澈真的偷了前辈的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