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具荫尸一跳一跳地进了山洞。
膝盖不弯,脚板平直拍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的溶洞里激起回音。
它们排成一列,从洞口进来,跳到那七口棺材围成的北斗阵型外围,停下。
面朝内。
十二只眼睛全是眼白,没有瞳孔,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死鱼般的灰白色。
紧接着,齐刷刷看向我。
不,不是看我。
是看向我身后的第七口空棺材。
还有棺材里那套叠好的洋装。
我握着桃木剑的手心里全是汗。
六具荫尸没动。
只是站着,直挺挺地,像六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它们穿着各种样式的洋装。
有西装,有旗袍改的洋裙,有学生装。
但都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泥土和暗褐色的污渍。
皮肤是青黑色的,紧贴着骨骼,能看到肋骨和锁骨的轮廓。
眉心那根三寸棺材钉,钉帽没入皮肉,只露出一小截黑黝黝的钉身。
最前面那具荫尸,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破旧的中山装。
他的脸我认得。
在镇尸符带来的画面里见过,是考古队里一个老教授。
此刻他张着嘴,露出乌黑的牙龈和几颗摇摇欲坠的黄牙,喉咙里发出怪声,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它们在等什么?
我盯着它们,脚步缓缓向后挪,背抵住了第七口棺材的边沿。
“在等我。”
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荫尸那边传来的。
是从山洞深处,那片钟乳石后面的阴影里。
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油灯光能照到的范围。
吴大帅。
和镇尸符画面里一样,肥胖,油光满面,嘴唇上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胡子。
他穿着军装,肩章闪亮,手里挂着一根文明杖,杖头是颗雕刻狰狞的兽首。
脸上挂着笑,那种一切尽在掌握、居高临下的笑。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副官,年轻,面无表情,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另一个是个干瘦的老头,穿件脏兮兮的道袍,头发稀疏,眼睛像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正死死盯着我,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捏着个小小的黄铜铃铛。
“赵师傅,久等了。”吴大帅走到北斗阵型中央,站定,用文明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这地方,还合你意吧?”
我盯着他:“你想干什么?”
“借你点东西。”吴大帅笑容不变。
“不多,就一样。”
“拿你命来。”
他抬起手,用文明杖指了指周围六具荫尸:“看见没?这六位,都是文化人。教授,学者,考古专家。”
“民国九年,他们在直隶挖开了一座元代将军墓,发现了本好东西——《阴符秘术》。书里记载了个法子,叫七星借寿。”
他顿了顿,眼睛里的贪婪毫不掩饰:“需要七具纯阴命格的尸体,埋进极阴之地七日,吸尽地脉阴气,炼成荫尸。”
“再于月圆之夜,取一纯阳命格之人的心脏为引,以血启阵,可逆天改命,增寿一甲子。”
他看着我,笑容加深:“你就是那个纯阳命格。庚申年午时生,八字全阳。我找了你三年。”
原来如此。
所以三年前爷爷突然病重去世,死得蹊跷。
所以这三年总有人打听我的生辰八字。
所
以这次赶尸的活儿,指名道姓非要我来。
都是算计好的。
“我爷爷……”
“是你害的?”
“赵老爷子?”吴大帅撇撇嘴。
“那老顽固。我当年就找过他,让他帮我炼尸。他不肯,还说什么伤天害理,要遭报应。我只好送他一程。不过他临死前倒是干了件好事,把镇尸符传给了你。”
他用文明杖隔空点了点我的后背:“那道符,可不是普通的镇尸符。是你爷爷用自己心头血混着朱砂刺的囚魂引。”
“知道什么叫囚魂引吗?就是能把活人的魂魄,暂时囚禁在符里,当成……嗯,当成阵法的钥匙。”
“等会儿启阵的时候,你的血,你的魂,加上这道符,效果翻倍。”
我浑身发冷。
爷爷临死前刺符时痛苦的表情,那些含糊的嘱咐,还有他眼里深不见底的悲伤……
原来他不是在给我保命符,是在给我戴枷锁。
“所以,”我握紧桃木剑。
“你今天是要把我钉进这口棺材,炼成第七具荫尸,然后挖我的心,给你续命?”
“聪明。”吴大帅鼓掌,文明杖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过顺序反了。是先取心,再钉尸。你的心要新鲜,活着挖出来,效果最好。至于尸体……炼成荫尸后,还能替我办事。一举两得。”
他朝身后那个干瘦老头使了个眼色。
老头抬起手中的黄铜铃铛,轻轻一晃。
“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山洞里回荡。
几乎同时,六具荫尸动了。
齐刷刷地,抬起手臂,伸直,手指对准了我。
它们的指甲乌黑发亮,有三寸长,像十把细小的匕首。
然后,它们开始跳。
咚。
咚。
咚。
六具荫尸,从六个方向,一跳一跳地,朝我围拢。
膝盖不弯,动作僵硬,但速度不慢。
眨眼间,已经把我围在了第七口棺材旁边。
我举起桃木剑,剑尖对着最前面那具老教授的荫尸。
但它毫无反应,继续逼近。
我咬牙,一剑刺过去!
桃木剑刺中荫尸胸口。
像刺中了一块浸透水的硬木头。
剑尖刺进去半寸,就再也刺不进了。
荫尸低头,看着胸口的桃木剑,灰白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抓住剑身,轻轻一掰——
咔嚓。
桃木剑断成两截。
我握着半截断剑,后退一步,后背撞在棺材板上,退无可退。
六具荫尸已经贴得很近。
我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腐臭的气味。
能看到它们青黑皮肤下蚯蚓般蠕动的黑色血管。
能看见它们眉心棺材钉上凝结的暗红色血痂。
它们伸出乌黑的指甲,朝我抓来。
我闭上眼睛,等着剧痛降临。
但疼痛没来。
我睁开眼。
六具荫尸的手停在了半空,离我的脖子、胸口、胳膊只有一寸距离。
它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灰白的眼珠里,似乎有某种挣扎的情绪在翻滚。
“嗯?”吴大帅皱眉,看向那个摇铃的老头,“怎么回事?”
老头脸色也变了。
他用力晃动手中的黄铜铃铛。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急促刺耳。
荫尸颤抖得更厉害了。
它们的手臂开始缓缓向前伸,指甲几乎要碰到我的皮肤。
但就在这时,最前面那具老教授的荫尸,突然扭过头,灰白的眼珠看向吴大帅。
它张开嘴,乌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吴……吴守仁……你答应……不杀……我妻儿……”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但每个字都清晰。
吴大帅脸色一变:“闭嘴!”
老头也慌了,拼命摇铃。
但老教授的荫尸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你说……炼成荫尸……就放了他们……你说……让他们去南洋……你说……”
其他五具荫尸也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类似含糊的声音:
“我女儿……才八岁……”
“你说……不伤害我母亲……”
“你说……给钱……让他们走……”
“你说……”
“你说……”
六具荫尸,六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山洞里回荡。
它们的手臂缓缓放下,不再指向我,而是转向吴大帅。
灰白的眼珠里,那些挣扎的情绪越来越浓。
是怨恨,是痛苦,是绝望,是……被欺骗后的愤怒。
我明白了。
这些被炼成荫尸的人,生前都被吴大帅用家人的性命威胁,被迫自愿赴死。
他们的怨气被棺材钉和炼尸术压制,变成听话的傀儡。
但此刻,因为某种原因。
也许是我的纯阳血气息刺激,也许是吴大帅要活取人心的残忍触动了它们残存的意识。
那些被压制的怨恨,正在苏醒。
“反了!反了!”吴大帅厉声喝道。
“张道长!镇住它们!”
干瘦老头张道长,一口咬破舌尖,血喷在黄铜铃铛上,然后用力摇晃!
叮铃铃——!!!
铃声变得尖锐刺耳,带着一股邪异的穿透力。
荫尸们浑身一震,眼珠里的挣扎开始褪去,重新变得空洞。
它们缓缓转回头,手臂再次抬起,对准我。
但这一次,它们的动作明显慢了,僵硬了。
像有两股力量在它们体内拉扯。
我抓住机会,从褡裢里掏出那包朱砂,撕开,一把全洒向最近的荫尸!
朱砂粉末在空中散开,落在荫尸脸上、身上。
滋滋——
像热油溅水的声音。
荫尸脸上冒起青烟,皮肤被灼出一个个焦黑的小点。
它发出凄厉的嚎叫,后退了两步。
有用!
但朱砂太少了。我只带了一小包。
其他五具荫尸已经扑了上来!
我躲闪不及,左臂被一具荫尸的指甲划到。
剧痛!
像被烧红的铁条烙过,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发黑溃烂。
我咬牙,用半截桃木剑狠狠扎进那荫尸的眼窝!
噗嗤。
乌黑粘稠的液体喷出来,溅了我一脸。
荫尸嚎叫着后退。
但另外四具已经抓住我的胳膊、腿,把我死死按在第七口棺材的边沿。
它们的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我根本挣不脱。
吴大帅走过来,低头看着我,脸上恢复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挣扎有用吗?赵师傅,认命吧。等阵成了,我念你一份功劳,给你留个全尸。”
他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根七寸长的棺材钉。
钉子通体乌黑,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钉尖闪着寒光。
还有一把小锤子。
“这根定魂钉,我请张道长用黑狗血泡了七七四十九天。”
吴大帅拿起钉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等会儿,先钉你四肢,定住你的魂。然后,趁你还活着,剖开胸口,取心。放心,我手法快,你感觉不到太多疼。”
他示意荫尸把我按进棺材。
我的背已经贴在棺材底板上。
那套为我准备的洋装就在旁边。
四具荫尸死死压着我,另外两具站在棺材边,灰白的眼珠俯视着我,像在等待指令。
张道长走过来,手里拿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刀身在油灯下泛着青森森的光。
吴大帅举起棺材钉,对准我的右手掌心。
“先从手开始。”
“钉穿了手,你的魂就跑不掉了。”
他举起锤子。
我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背上镇尸符的灼痛,达到了顶点。
像有岩浆从脊椎里喷出来,瞬间烧遍全身。
我忍不住惨叫出声,身体剧烈抽搐!
压着我的四具荫尸像是被烫到,猛地松手,后退!
我睁开眼,看见自己裸露的胸膛上。
不,不是胸膛,是皮肤下面……
有无数道黑色蚯蚓般的纹路正在迅速蔓延,从后背符咒的位置扩散到全身。
那些纹路交错,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一张网,把我整个身体包裹住。
皮肤下的网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吴大帅愣住了。
张道长瞪大眼睛,失声叫道:“这是……血囚网?!赵老头把他自己的魂魄……炼进了符里?!”
什么?
我还没明白,就感到一股陌生的意识,顺着那些发光的纹路,钻进我的脑子。
然后,我听见了爷爷的声音。
苍老疲惫,但斩钉截铁:
“青子,听着。”
“这道符里,锁着爷爷一半的魂魄。”
“我早知道有今天,所以留了这一手。”
“现在,把身体交给爷爷。”
“爷爷带你……杀了这畜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爷爷接管了。
我的手臂自己抬了起来,抓住了吴大帅握着棺材钉的手腕。
动作快得看不清,力道大得吓人。
吴大帅惨叫一声,手腕骨一声碎裂,棺材钉脱手,掉进棺材里。
然后,我翻身从棺材里跳出来,落地时膝盖不弯,直挺挺地,像……像那些荫尸一样。
我转过身,面朝吴大帅和张道长。
张开嘴,发出的却是爷爷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恨意:
“吴守仁。”
“三年前你毒死我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我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现在,我来了。”
我抬起手,指向吴大帅。
后背皮肤下的血红色光网,光芒大盛!
六具荫尸同时发出凄厉的嚎叫,抱着头,跪倒在地。
它们眉心那根棺材钉,开始往外冒,一寸,两寸……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往外拔。
吴大帅脸色惨白,后退:“拦住他!张道长!快!”
张道长咬破手指,在掌心画了道血符,朝我拍来!
我不躲不闪,任由血符拍在胸口。
嗤——
血符像冰雪碰到烙铁,瞬间蒸发。
张道长惨叫一声,整条手臂变得焦黑,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我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掐住他脖子,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助纣为虐,炼尸害人。” 爷爷的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
“你的魂魄,正好给我孙子补补。”
我张开嘴,对着张道长的脸,深吸一口气。
张道长瞪大眼睛,身体剧烈抽搐,然后像漏气的皮球般迅速干瘪下去。
几秒钟,就变成了和老王一样披着人皮的骷髅。
我松开手,骷髅掉在地上,摔成一堆碎骨。
吴大帅已经退到洞口,转身想跑。
我没追。
而是抬起手,对着那六具跪在地上的荫尸,虚空一抓。
六根棺材钉,“噗噗噗”全部从它们眉心飞出,落在我脚边。
荫尸们浑身一震,眼珠里的灰白迅速褪去,恢复成正常人死后的浑浊。
它们抬起头,看着我,脸上露出解脱的神情。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身体开始化为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最后消失的,是老教授的荫尸。
它朝我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谢谢。”
彻底消散。
现在,山洞里只剩下我,吴大帅,还有那个呆若木鸡的副官。
我转身,看向洞口。
吴大帅已经跑到洞外,正手脚并用地往山下爬。
副官跟在他后面,不时回头,满脸惊恐。
我没急着追。
而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根七寸长的定魂钉。
握在手里。
然后,我膝盖不弯,一跳——
跳出山洞!
落在山路上,挡在吴大帅面前。
吴大帅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他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赵……赵老爷子……饶命……饶命啊!我错了!我把家产都给你孙子!我……”
我俯视着他,爷爷的声音冰冷如铁:
“你的命,我不要。”
“你的寿,我孙子也不需要。”
“但你的魂……”
我举起定魂钉。
“得留在这儿。”
“永远。”
钉子落下。
不是钉向吴大帅的眉心。
是钉向他的影子。
钉在影子的心脏位置。
吴大帅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滚圆。
他的身体开始迅速衰老。
头发变白,脱落。
皮肤起皱,干瘪。
牙齿松动,掉落。
短短十几秒,他从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百岁老人般枯槁的模样。
然后,他头一歪,断了气。
副官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没追。
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吴大帅迅速腐烂的尸体。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山洞方向。
爷爷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这次变得很轻,很疲惫:
“青子……爷爷只能帮到这儿了。”
“血囚网……撑不了多久。”
“剩下的事……你得自己……”
声音断了。
皮肤下那些发光的血红色纹路,迅速消失。
控制身体的感觉回来了。
我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树干,大口喘气。
全身像被抽空了力气,左臂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
我低头看。
伤口周围发黑溃烂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
那些黑色顺着血管回流,全部汇集到后背镇尸符的位置,然后……消失了。
像是被符吸收了。
我摸了摸后背。
符还在。
但不再发烫。
变得冰凉。
像一块嵌在皮肉里的冰。
我慢慢走回山洞。
吴大帅的尸体已经开始招苍蝇。
我没管他,走进山洞,来到第七口棺材前。
棺材里,那根定魂钉还躺在那里。
旁边是那套为我准备的洋装。
我弯腰,捡起钉子。
钉身上面的符文在油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我把它和那套洋装一起,扔进了棺材。
然后,我推上棺盖。
盖严实了。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棺材板,看着山洞顶部垂下的钟乳石。
天快亮了。
一丝微光,从洞口透进来。
照在六堆荫尸化成的灰烬上。
也照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结束了?
不。
感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