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义庄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推开堂屋门,那口黑漆棺材还停在那里。
白布蒙着,底下躺着那具穿洋装的尸体。
不,现在应该叫它雏形了。
我走过去,掀开白布。
尸体的脸依然安详,像是睡着了。
但仔细看,能发现皮肤底下隐隐泛着青黑,那是荫尸雏形的特征。
如果昨晚阵法成了,它就会变成第七具真正的荫尸。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把白布重新盖上。
从墙角拿出爷爷留下的工具箱,打开,里面是些赶尸用的老物件:铜铃、符纸、朱砂、墨斗,还有一把用油布包着的短刀。
我拿起刀,抽出来。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镇邪”。
这是爷爷年轻时用过的刀,据说斩过不少作祟的僵尸。
我用布擦了擦刀身,然后走到棺材边,把刀尖抵在尸体眉心。
“对不住了。”我低声说。
手上用力,刀尖刺入皮肉,往下划。
在它额头上刻东西。
一个符。
镇尸符里最狠的一种:焚阴符。
刻这种符,需要用到施术者的血。
我咬破左手食指,血珠滴在刀身上,顺着刀槽流到刀尖。
血混着刀锋,在尸体额头刻下繁复的纹路。
最后一笔落下时,尸体浑身一震。
皮肤下的青黑色迅速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掉了。
几秒钟后,整具尸体开始干瘪收缩,最后变成了一具真正的枯尸。
这才是死了七天该有的样子。
我收回刀,用白布把尸体重新盖好。
接下来是处理老王的尸体。
他还在堂屋地上躺着,干瘪得像具木乃伊。
我把他拖到后院,在槐树下挖了个坑,埋了。
没立碑,只在坟前插了三炷香。
“老王,下辈子别跟错人。”我对着坟头说。
香烧了一半,突然断了。
我盯着那三截断香,皱了皱眉。
香断人亡,这是凶兆。
但老王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凶?
除非……他的魂没走。
我转身回堂屋,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爷爷调的牛眼泪。
抹在眼皮上,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景象让我后背一凉。
堂屋里不止我一个人。
角落里站着个模糊的影子,佝偻着背,是老王的魂。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我走过去:“老王?”
他猛地抬头,手指拼命指向后院方向。
不是他的坟,是更远处,义庄后墙外。
“你想让我去那儿?”我问。
老王拼命点头,然后身形开始变淡,像是随时要消散。
魂留不久,这是常识。
死了超过十二个时辰的魂,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会被阴间的力量强行拉走。
老王死了不到一天,魂还在,说明他执念很深。
“带路。”我说。
老王转身,穿墙而过。
我赶紧从后门出去,跟着他模糊的背影往后山方向走。
不是去那个山洞,是往另一个方向,一片我很少去的乱葬岗。
乱葬岗里埋的大多是客死异乡没人收尸的外乡人,也有些是被处决的土匪、逃兵。
平时阴气就重,大白天的走进去都觉得脊背发凉。
老王在一个新坟前停下。
坟堆不大,土还是新鲜的,连根草都没长。
坟前没碑,只插了块木牌子,上面用炭笔写着两个字:“无名”。
老王指着坟,又指指自己,然后跪下来,朝我磕头。
我明白了。
坟里埋的不是无名氏,是老王在意的人。
很可能……是他的家人。
“谁埋在这?”我问。
老王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急得用手在地上划拉。
但魂体触碰不到实物,手指直接从土里穿过去了。
我蹲下身,用手扒开坟堆表面的土。
土很松,像是匆忙埋下的。
扒了不到一尺深,指尖碰到了东西。
布料。
我加快动作,很快,一具尸体露了出来。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还有淤青,脖子上有勒痕。她是被勒死的。
尸体旁边,还有个小布包。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老王婆娘,多嘴,该死。孩子已处理。”
落款没名字,只画了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点,像个简化的人脸。
我认得这个符号。
是吴大帅私兵的标记。
果然。
老王泄密给我,吴大帅知道了,不仅杀了老王,连他老婆孩子都没放过。
我看向老王,他的魂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眼神里的痛苦和绝望,浓得化不开。
“孩子在哪?”我问。
老王摇头,指了指地下。
意思是……也死了。
我沉默了几秒,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女人怀里,然后把土重新填上。
“我会给你们报仇。”
“虽然吴大帅已经死了,但他手下那些人,还在。”
老王看着我,最后露出一丝像是解脱的神情,然后彻底消散了。
魂归地府。
我站在乱葬岗里,四周是高低错落的坟堆,风吹过荒野,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无数亡魂在哭。
回到义庄时,天已经擦黑。
我点上煤油灯,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口棺材,脑子里乱糟糟的。
吴大帅死了,张道长死了,老王一家死了,六具荫尸解脱了。
看起来,一切都结束了。
但总觉得,还有事没完。
那本《阴符秘术》在哪?
吴大帅炼尸,肯定不止为了续命。
他一个军阀,要那么长的命干什么?
要是输了,长命也是死。
还是说继续打仗?继续捞钱享受?
还有爷爷……
他临死前刺符,把自己的魂炼进去,就为了等今天?
他知道我会遇到这事?
太多疑问,像一团乱麻。
我站起身,走到后院井边打水洗脸。
井水冰凉,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低头时,我看见井水里自己的倒影。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变了。
以前是混日子的麻木,现在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沉重。
还有背上那道符。
我脱了上衣,扭头看后背。
铜镜里,符咒的纹路清晰可见,但颜色变了。
以前是朱砂红,现在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而且纹路似乎……变复杂了?
多了些我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我伸手去摸。
触到符咒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冷。
刺骨的冷。
与此同时,眼前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
一个陌生的房间,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摆着本线装书,书皮暗红,是《阴符秘术》。一只手翻开书页,页面上画着复杂的阵图,旁边有批注:“七星尸阵,可炼尸兵……”
吴大帅坐在太师椅上,对面站着几个人,穿军装,但不是他的兵。
他们在说话,声音模糊,只能听见几个词:“大帅……尸兵……攻城……天下……”
最后是一个地名,写在书的最后一页:“湘西,落魂崖。”
画面到此为止。
我喘着气,扶住井沿。
落魂崖。
我知道那个地方,在湘西深山里头,是个绝地。
爷爷说过,那地方古时候是苗人祭天的地方,后来成了乱葬岗,阴气极重,平时连采药的人都不敢去。
吴大帅要去那儿干什么?
炼尸兵?
我脑子里慢慢串起一条线。
吴大帅炼荫尸,不是为了续命,至少不全是。
他是想用《阴符秘术》里的法子,炼出一支刀枪不入且不知疲倦的尸兵军队!
七星荫尸阵只是开始,是试验。
成功了,他就要去落魂崖,用那里的极阴之地,大规模炼尸兵!
难怪他要找纯阳命格的人做阵眼。
纯阳血能激活尸阵,让荫尸更凶、更听指挥。
我穿好衣服,回到堂屋。
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张老旧的地图,是湘西一带的山水图,爷爷留下的。
找到落魂崖的位置,在深山最深处,周围标着红圈,旁边有爷爷的笔迹:“绝阴之地,生人勿近。若有尸变,必成灾祸。”
看来爷爷也知道那地方不简单。
我把地图收好,心里有了打算。
吴大帅死了,但他的计划可能还没断。
那本《阴符秘术》如果落到别人手里,或者他手下还有人知道这个计划,迟早会有人去落魂崖。
我得去一趟。
不是现在,得先把义庄的事处理完。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了棺材铺,订了口薄棺,把义庄里那具枯尸装了,赶着送回给吴大帅的府上。
当然,我没说是荫尸雏形,只说是赶尸途中尸体突然腐烂,没法赶了,按规矩送回来。
吴大帅的府上已经乱了套。
大帅一夜未归,副官逃回来后说了山洞里的事,府里几个姨太太哭成一团,手下几个军官各怀心思,都在盘算着怎么瓜分大帅的势力。
没人管一具腐烂的尸体。
我把棺材停在府门口,收了剩下的尾款。
没全收,只拿了我该得的那份,然后转身就走。
走出两条街,还能听见府里传来的争吵声。
狗咬狗。
接下来几天,我把义庄里外收拾了一遍。
该烧的烧,该埋的埋,该清理的清理。
第七天晚上,我坐在堂屋里,点了三炷香,供在爷爷的牌位前。
“爷爷。”我对着牌位说。
“您教我的,我都记着。穿洋装死的人,魂不归土,必成僵尸。但那些被炼成荫尸的人,他们也是受害者。”
“您把魂留在符里,保了我一命。这份情,我记着。”
“吴大帅死了,但他做的事,还没完。那本《阴符秘术》还在,落魂崖还在。我打算去一趟,把这事了了。”
香火静静燃烧,青烟袅袅上升,在牌位前盘旋。
像是爷爷在听。
我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背上的符突然一阵刺痛。
我皱眉,但没多想。
夜深了,我吹灭油灯,回房睡觉。
半夜,被一阵声音吵醒。
是敲击声,很轻,但持续不断,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抠木板。
声音从堂屋传来。
我披衣起床,摸黑走到堂屋门口,推开条缝往里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口黑漆棺材上。
棺材盖……在动。
一下,一下,被从里面往上顶。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