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盖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没立刻进去。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光斑,正好照在那口黑漆棺材上。
盖子还在动。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倒也不是剧烈挣扎,更像是……某种试探。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我走到棺材边,伸手按住棺盖。
敲击声停了。
静了几秒,然后,从棺材里传来一个声音:
“赵……师傅……”
嘶哑干涩的声音。
是那具枯尸?
不可能!
我亲手刻了焚阴符,它应该彻底失去所有阴气了。
除非……
我掀开棺盖!
月光照进棺材里。
尸体还躺在里面,闭着眼,嘴唇紧闭,额头上的焚阴符纹路清晰可见。
但它的手——右手,手指在微微颤动。
不,不是尸变。
是符在动。
我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焚阴符是我亲手刻的,用的是我的血和爷爷留下的镇邪刀。
按理说,这道符一旦刻成,就会彻底焚尽尸体里的阴气,让尸体变回普通的枯尸。
可现在,符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从符文的每一笔每一划里透出来,像是底下有火在烧。
光顺着符文蔓延,爬满尸体的整张脸,然后向下,蔓延到脖颈、胸口、四肢……
几秒钟后,整具尸体都被包裹在暗红色的光晕里。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眼珠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像两颗深不见底的黑洞。
它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赵师傅……”
“你是谁?”我握紧拳头,蓄势待发。
“我是……林文渊。”尸体说,声音还是那么嘶哑,但多了点人味儿。
“考古队的……队长。”
我愣住了。
林文渊,就是这具尸体的本名。
在镇尸符带来的记忆里,我见过他,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你不是已经……”我话没说完。
“魂散了,但没散干净。”林文渊的尸体慢慢坐起来,动作僵硬,但很稳。
“吴大帅把我们炼成荫尸的时候,用了一种邪术,叫锁魂钉。”
“钉子钉进眉心,把我们的魂锁在尸体里,永远不能投胎。”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
那里本该有根棺材钉,但现在只剩一个黑乎乎的小洞。
“你拔了钉,我们的魂本该解脱。但你的血……你的纯阳血,加上你爷爷留在符里的魂力,把我最后这点残魂……唤醒了。”
我懂了。
焚阴符本来是要焚尽阴气,但我的血太纯,爷爷的魂力太强,两股力量冲进尸体,反而把林文渊最后那点残魂给激活了。
他现在不是荫尸,也不是活人。
是个……借尸还魂的怪物。
“你想干什么?”我问。
林文渊的黑眼珠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
“报仇。”
“吴大帅已经死了。”
“但他手下还有人。”林文渊的声音里透出恨意。
“那些帮他炼尸的,那些抓我们家人的,那些……知道《阴符秘术》下落的。”
他从棺材里跨出来,站在地上,身体还是僵硬,但比之前灵活了些。
月光下,他的皮肤干瘪发黑,额头的符咒还在发光,整个人看起来既恐怖又……悲凉。
“赵师傅,我知道你不欠我什么。”林文渊说。
“你救了我,让我魂没散尽,这份恩情,我记着。但报仇这事,我得做。”
“你怎么做?”我问。
“你现在这样子,出去就得被人当僵尸打。”
“这年头,道士不少,你活不下来的。”
“而且……你不该活着才对。”
“我……诶……”林文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墙边,那里挂着面破镜子。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看到镜子里自己那张枯尸脸,咧了咧嘴。
可能是想笑,但看起来像狞笑。
“是样子是吓人了点。”
“但这样更好。那些人,看见我这模样,才会怕。”
“你要去哪?”我问。
“先去吴大帅的府上。”林文渊转身看我。
“他的副官逃了,但我记得他的气味。还有那几个姨太太,她们知道大帅的事,说不定也知道《阴符秘术》在哪。”
我皱眉:“你要杀了他们?”
“看情况。”林文渊的黑眼珠里闪过一丝冷光。
“手上沾了血的,一个不留。没沾血的……吓一吓,问出东西就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也是,被人活活钉进棺材,炼成怪物,家人还不知道死活。
换成我,也会想报仇。
“我跟你去。”我说。
林文渊愣了一下:“为什么?”
“吴大帅是我爷爷的仇人。”我摸了摸后背。
“而且,那本《阴符秘术》不能留。它还在,就会有人想炼尸,就会有人变成你这样。”
林文渊看着我,很久,点点头。
“好。”
那天夜里,我们出了义庄。
我换了身深色衣裳,背了个褡裢,里面装着爷爷留下的几样东西:镇邪刀、铜铃、一沓符纸。
林文渊还是穿着那身破烂的西装,外面罩了件我从箱底翻出来的旧斗篷,帽兜拉低,遮住大半张脸。
但走起路来,膝盖还是不弯,一跳一跳的。
这改不了,尸体僵了。
好在是夜里,街上没人。
吴大帅的府邸在镇子东头,是个三进的大院子。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府里静悄悄的,只有门房还亮着灯。
林文渊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黑眼珠盯着大门。
“气味很杂。”他吸了吸鼻子。
尸体其实不用呼吸,这是个习惯动作。
“有血腥味,有恐惧的味道,还有……贪婪。”
“人死了,底下的人开始抢家产了。”我说。
“正好。”林文渊从斗篷下伸出手。
“趁乱,办事。”
我们绕到后墙,找了个矮处翻进去。
院子里果然乱。
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搬走不少,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撕烂的字画。
几个厢房里传出女人的哭声,还有男人的争吵声。
林文渊带我直奔西厢房。
“这里。”他停在门口,侧耳听了听,“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大帅的副官,女的是三姨太。”
我推开门。
屋里点着灯,桌边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就是那天在山洞里逃走的副官,女的三十来岁,穿着绸缎睡衣,脸上还有泪痕。
看见我们,两人都吓了一跳。
“谁?!”副官站起来,手摸向腰间,但枪没带,放在桌上了。
三姨太尖叫一声,往后退。
林文渊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他拉下帽兜。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枯黑的皮肤,深陷的眼窝,还有额头上发光的符咒。
副官瞪大眼睛,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是……”
“林文渊。”尸体说,“考古队的。被你主子活埋的那个。”
副官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三姨太直接吓晕过去了。
“别杀我!别杀我!”副官浑身发抖。
“都是大帅让我干的!抓人、炼尸,都是他的主意!我就是个跑腿的!”
“阴符秘术在哪?”林文渊问。
“在……在大帅的书房暗格里!”副官语无伦次。
“钥匙!钥匙在三姨太脖子上!”
林文渊走到三姨太身边,从她脖子上扯下一条项链,链坠是个小巧的铜钥匙。
“还有谁知道这本书?”我问。
“没……没几个人!”副官说,“大帅只跟张道长说过,张道长死了,就我知道!真的!”
林文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按在他额头上。
副官浑身一僵,眼睛翻白,几秒钟后,软软地倒下去。
没死,只是昏了。
“他没说谎。”林文渊收回手,“脑子里就这点东西。”
我们离开厢房,直奔书房。
书房里也是一片狼藉,书架上空空如也,地上全是散落的纸张。
林文渊走到墙边一幅画前,掀开画,后面是个暗格。
用钥匙打开暗格,里面是个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本书。
暗红色的封皮,线装。
封面上四个字:《阴符秘术》。
我拿起来,翻了几页。
全是炼尸的法子,画着各种阵图、符咒,还有批注。
是吴大帅的字,写着“此处可改进”、“需纯阴命格”之类的。
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是“落魂崖”三个字,旁边还有详细的地图和标注:“此地极阴,可炼尸兵三千。”
“烧了。”林文渊说。
我把书拿到灯下,点燃。
纸页易燃,很快烧成一堆灰烬。
烧完书,我们离开书房。
走到院子中间时,林文渊突然停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我的家人。”林文渊的黑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吴大帅说过,我自愿炼尸,他就放过我妻子和女儿。但我死前听见他和副官说……处理干净。”
他转身,看向东厢房。
那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我们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坐着四个人:两个穿军装的,应该是吴大帅的亲兵;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人看见我们,吓得抱紧孩子。
两个亲兵站起来,其中一个认出了林文渊,脸色大变:“你……你怎么……”
林文渊没说话,走过去,一手一个,掐住两人的脖子,拎起来。
轻轻一扭。
咔嚓。
两具尸体软软倒地。
女人尖叫起来,孩子也跟着哭。
林文渊走到她们面前,蹲下身。
他的样子很恐怖,但声音尽量放柔:“别怕,我是林文渊。”
女人愣住了,仔细看了看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文渊?是……是你?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说来话长。”林文渊伸手,想摸孩子的头,但看到自己乌黑的手指,又缩回来。
“你们没事吧?”
“他们把我们关在这里,说要等大帅回来处置……”女人哭着说。
“文渊,你到底……”
“我死了。”林文渊说,“现在这个,是借尸还魂。但时间不多,我这点残魂撑不了多久。”
他站起来,看向我:“赵师傅,能不能……送她们去上海?我有个弟弟在那边,能照顾她们。”
我点头:“可以。”
林文渊从怀里掏出样东西。
是块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妻子女儿的合影。
他把怀表塞进女儿手里:“留着,记得爸爸。”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走吧。”他对我说。
我们离开吴大帅的府邸,回到街上。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快天亮了。
林文渊站在街口,看着东方的天色,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时间到了。”他说。
“你的魂……”
“要散了。”林文渊的声音开始变模糊。
“焚阴符在烧我的魂,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他转身看我:“赵师傅,谢谢你。报了仇,家人有了去处,我……可以安心走了。”
话音落落,他额头的符咒光芒大盛。
然后,从脚开始,他的身体化作黑色的灰烬,一点点消散在晨风里。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脸。
那张枯黑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真正解脱的笑容。
灰烬散尽,地上只剩那件旧斗篷。
我弯腰捡起来,抖了抖,叠好。
天亮了。
我背着褡裢,慢慢走回义庄。
推开堂屋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那口打开的棺材,还有地上烧尽的香灰。
我把斗篷放在供桌上,点了三炷香。
“爷爷,林文渊,老王……一路走好。”
香火静静燃烧。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背上,镇尸符又烫了一下。
这次很轻,像是个提醒。
提醒我,事情还没完。
落魂崖还在。
吴大帅虽然死了,但他的计划,可能已经被别人知道了。
那本《阴符秘术》是烧了,但看过的人呢?
张道长、副官、还有吴大帅可能告诉过的其他人……
尸兵三千。
如果真的炼成了,会死多少人?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镇邪刀、铜铃、符纸、朱砂、地图……
还有爷爷留下的一本笔记,里面记着些赶尸的禁忌和对付僵尸的法子。
我都装进褡裢。
然后,我锁上义庄的门,把钥匙塞进门缝里。
转身,离开。
街上已经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
我穿过人群,往镇外走。
路过一家裁缝铺时,我停下来,走进去。
“老板,做身衣裳。”
“什么样式?”
“普通的,方便走山的。”我顿了顿。
“料子结实点。”
“好嘞,量个尺寸。”
老板给我量尺寸时,我看向镜子里。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变了。
背上的符咒在衣服底下,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
也是爷爷留给我最后的保护。
量完尺寸,付了定金,我走出裁缝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我眯了眯眼,继续往前走。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瞎眼的老乞丐,在拉二胡。
我走过去,往他碗里放了块银元。
老乞丐停下拉琴,侧耳听了听:“多谢。小哥这是要出远门?”
“嗯。”
“往哪去?”
“深山里。”
“山里好啊,清净。”老乞丐悠悠说道。
“但深山里……也有不干净的东西。小哥当心。”
我点点头,走了。
走出镇子,上了山路。
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
我回头看了眼镇子,炊烟袅袅,一片安宁。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背上,镇尸符又烫了一下。
这次,像是催促。
我知道,它在提醒我:
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