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到第三百下时,空气好似凝聚了。
客厅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咔……
咔……
咔……
像某种倒计时。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五分钟前,她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闭眼,沈见深。”
虞疏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玩笑般的命令。
“这次绝对不许偷看。”
她怀里抱着那个几乎有半人高的白色防尘袋,拉链没拉到头,露出一角象牙白的缎面,光滑得像凝固的奶油。
但我确实闭上了眼。
甚至能听见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后天就是婚礼,她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关于婚纱的最终呈现。
然后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咔嗒——
很轻,但干脆。
于是我开始数数。
一秒,两秒,三秒……像某种强迫症。
数到六十时,卧室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窥窣声,缎面特有的声响。
一百二十秒,拉链划过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一百八十秒,一切归于沉寂。
太安静了。
二百四十秒时,我朝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声:“疏影?”
没有回应。
连一声含混的哼声都没有。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掌贴上门板说道:“虞疏影,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还是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赌气或玩闹的沉默,而是……吞噬一切的寂静。
我的呼吸忽然就乱了几拍。
第三百秒整。
我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她穿着婚纱转身和裙摆旋开的画面。
没有她笑着说“吓到了吧”的狡黠神情。
只有婚纱。
那件我们跑了三家高端定制店,修改了五次才定稿的复古缎面婚纱,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工整姿态,平铺在床的正中央。
裙摆摊开得极其均匀,像用圆规丈量过,蕾丝头纱叠得方正,搁在枕头上。
一切都完美,完美得像是婚纱店的陈列橱窗,而不是一个刚刚有人在此换衣服的卧室。
房间里没有她。
“疏影?”
我的声音在二十平米的空间里撞了一下,显得单薄而可笑。
我的目光本能地扫射。
左侧,整面墙的衣柜,胡桃木的柜门紧闭着,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正对面,是那扇朝南的窗户,双层玻璃,内侧老式的金属插销牢牢扣在锁槽里,纹丝不动。
窗台上那盆她养的绿萝,叶子蔫蔫地垂着。
然后我转向右边。
浴室。
磨砂玻璃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一片混沌的暗。
我的心脏骤然一缩,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
她会不会在?
也许只是跟我开个玩笑,躲在里面等着吓我一跳。
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我一把推开了浴室的门。
手指碰到了墙上的开关。
“啪——”
冷白色的LED灯光瞬间灌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浴帘是拉着的,印着浅灰色水波纹的涤纶布料,从天花板垂到浴缸边缘,严严实实。
我盯着那浴帘,心脏在喉咙口狂跳。
一步,两步,我走过去,猛地伸手。
哗啦!
浴帘被扯开,金属环在横杆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空的。
浴缸是那种老式的白瓷浴缸,边缘有一圈淡黄色的水垢。
缸底干燥得泛着灰白的光,一粒灰尘都没有。
没有水痕,没有雾气,没有任何刚刚有人使用过的迹象。
只有洗手池上方的水龙头,大概没拧紧,在缓慢地流水。
滴。
答。
每一滴都砸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我退出来,目光重新落回那件婚纱。
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个等待被揭穿的谎言。
我走近床边,这才看清,婚纱腰侧那个本应系成精巧蝴蝶结的缎带,是松开的。
不是扯断,而是被一道一道解开的。
最长的那条丝带垂落下来,末端浸在床单上一小片已经发暗的污渍里。
我蹲下身。
那污渍在象牙白的床单上像一小块干涸的血痂。
暗红色,半透明,边缘有晕染的痕迹。
我伸出指尖,轻碰了一下。
黏的。
凑到鼻尖,一股果酸味冲进鼻腔。
是红酒。
而且是我们酒柜里最贵的那瓶波尔多,单宁重,颜色深,显然就是。
可那瓶酒,连同整个酒柜,三天前就被我锁上了。
密码只有我和她知道。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安静地躺着。
黑色磨砂壳,右下角贴着那张我拍的拍立得。
东极岛的夕阳里,她的侧脸被镀成金色,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拿起来,屏幕漆黑,按了按侧键,没反应。
没电了?还是关机了?
不对劲。
所有的一切,从过于工整的婚纱,到解开的缎带,再到这来历不明的红酒渍,最后是关机出现在这里的手机……
每一样都不对劲。
像一出排练蹩脚且漏洞百出的舞台剧。
一股冰冷的麻意顺着我的尾椎骨爬上来。
我转身,再次扫视这个房间。
衣柜、窗户、浴室、床、婚纱……
没有别的出口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样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消失?
就在我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住的时候,裤袋里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沉闷的震动隔着布料撞击我的大腿皮肤。
我僵硬地把它掏出来。
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刺眼,蓝莹莹的光映着我骤然收缩的瞳孔。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影子。
那是我给她的备注。
她说她喜欢,像光投下的。
一点只属于我的私密附属品。
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尖锐地回荡。
一遍,两遍……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发抖。
在它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刻,我按了下去。
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没有回答。
没有她的声音。
只有……水声。
不是水龙头滴答的轻响,而是沉重的……连绵的……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涌动声。
哗——啦——哗——啦——。
带着空洞的回音,像潮水在岩石洞穴里往复冲刷。
我的呼吸屏住了。
“疏影?是你吗?虞疏影!”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凄厉。
“你在哪儿?!说话!”
水声依旧,甚至更清晰了些。
在那片单调的水声背景里,我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规律,很有力。
咚。咚。咚。
像是用钝器敲击什么厚重的金属物体,隔着水传来,闷闷的,却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口。
“疏影!回答我!”
敲击声停了。
水声也渐渐弱下去,变成遥远细碎的汩汩声。
然后,在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静里,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不是从听筒传来。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贴在我的耳廓,气息甚至能拂过我的皮肤。
轻得像叹息,冷得像井水:
“见深……”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倒流。
“……海底好冷啊……”
嘟——
忙音响起,短促而急促。
我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紧紧贴在耳边,里面只剩下无情的忙音。
我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床,看向我刚刚走进来的那扇门。
门依旧开着,门外是客厅昏暗的光。
卧室里,一切如常。
婚纱铺在床上,窗户锁着,浴室的灯还亮着,水龙头在滴水。
滴答。
滴答。
只是,那个本该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巧笑倩兮的女人,不见了。
彻彻底底。
像一缕烟,在我数了三百秒之后,从这个密闭的盒子里,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