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将酒杯放回案上,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殿内喧闹未减,可他耳中只剩自己心跳声。谢昭宁站在他身后半步,袖口微动,那张纸条还在她手里。
皇帝正与两位亲王说话,声音洪亮。长乐公主端坐左首首位,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萧景琰身上。她没有笑,只是轻轻点头。柳含烟坐在女眷席末,低着头,手中帕子被捏得发皱。
“萧将军。”一名大臣起身举杯,“边关一战,你以少胜多,文气破阵,实乃奇才。敢问这文气之术,可是上古传承?”
众人安静下来。不止一人盯着他,等他回答。
萧景琰起身,举杯回敬。“战场胜负,在于将士用命。所谓文气,不过是我读过几本书,写过几行字,借以提神罢了。”
“提神?”另一人轻笑,“能令敌军自乱阵脚,焚粮毁旗,还能护住谢姑娘性命——这可不是提神能做到的。”
萧景琰不答,只将酒饮尽。
他眼角余光又扫向殿角。那个老臣依旧低头喝酒,杯底暗红痕迹未去。烛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那人左手压着桌面,指节泛白,像是在忍痛。
谢昭宁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哥,更鼓刚才响了三下,不是报时。”
萧景琰没回头。“我知道。”
他记得那声音。短,急,像信号。不是宫中该有的节奏。前世执行任务时,他也用过类似方式传递信息——三声连击,代表“目标出现,准备行动”。
可现在他是朝廷嘉奖的功臣,是百姓口中的“护国镇边将”。谁会在这个时候对他动手?
他抬手摸了摸内衫下的轻甲。布料贴着皮肤,有温热感。这不是错觉。公主送的这件宝甲,穿在身上后从未有过异样,此刻却像有了生命,在缓慢升温。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腰间。那里空着。进殿前,侍卫依例收走了佩剑。但他习惯性地握紧,仿佛刀还在。
“萧将军。”长乐公主忽然开口,声音清亮,“你拒受‘天下第一人’之名,只肯接‘护国’二字。如今立下大功,却仍如此谦抑,本宫倒想问问,你心中所求,究竟是什么?”
全场再次静了下来。
萧景琰转身面向她,躬身行礼。“公主明鉴。我之所求,不过是让北岭关外的百姓能回家种田,让阵亡将士的名字刻上石碑,让流离失所的孩子喝上一碗热粥。这些事做到了,比任何封号都重要。”
他说完,抬头直视公主。
她看着他,许久,终于笑了。“好一句‘比任何封号都重要’。那你可愿为这天下,继续守住更多关口?”
“若陛下信我一日,我便守一日。”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宫人捧着卷轴走入,跪呈御前。皇帝展开看了一眼,递给身边太监。
“宣。”
太监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边郡三年赋税减免令即日施行,礼部择吉日立义勇碑,铭刻阵亡将士姓名,永享香火。”
百姓在外听到消息,欢呼声如潮水涌来。席间大臣纷纷举杯祝贺。柳含烟抬起头,眼中泛光。谢昭宁嘴角扬起,却又很快压下。
只有萧景琰没动。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赋税减免伤的是地方豪族利益,义勇碑立起来,等于把那些被掩盖的死伤公之于众。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来,现在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缓缓坐下,目光重新投向殿角。
那个老臣已经不在原位。
座位空着,酒杯翻倒,桌布浸出一片深色。地上没有血迹,但那杯沿残留的红痕,分明是刚刚留下的。
萧景琰手指收紧。
他记得这个人。早年丞相府议事时见过一面,是某诸侯王的门客,因言辞激烈被逐出朝堂。后来听说病死了。可刚才那人,左手有六根手指——正是此人特征。
他还活着。
而且就在宫中。
谢昭宁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他说,“待会别离我太远。”
她点头,没再问。
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从侧门进来,直奔主位。他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皇帝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萧景琰看见,那小太监离开时,袖口露出一角布料——和昨日西北烽火台传来的信号残片,颜色一致。
宫里有内应。
他慢慢端起新倒的酒,没喝。酒面平静,映出他自己的眼睛。冷静,清醒,没有一丝波澜。
外面的欢呼还在继续。孩童唱着新编的歌谣:
“萧帅一出万山开,文气化龙破敌来!”
可殿内,气氛变了。
几位大臣开始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飘向他这边。有人冷笑,有人低头饮酒,有人假装看舞。舞姬们仍在旋转,裙摆飞扬,脚步却有些乱了。
长乐公主忽然起身,走下台阶,来到他席前。
“萧将军。”她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听见,“你今日受封,荣耀加身。但本宫提醒你一句——庙堂之上,不比边关。敌人不会举着刀冲你来,他们只会笑着递杯酒。”
萧景琰看着她。“我明白。”
“明白就好。”她顿了顿,“那件甲,不是普通的护身具。它认主,也会预警。若它发烫,说明你离危险很近。”
他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他以为是心理作用,其实是宝甲在示警。
“谢公主提醒。”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经过柳含烟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柳含烟低下头,手指松开了帕子。
萧景琰转头看向谢昭宁。
“把纸条给我。”
她立刻从袖中取出,递过去。纸条折成小块,未曾拆开。
他接过,放在掌心。没有立刻打开。他知道,一旦看了,就必须做出选择。
而现在,他还在棋局之外。
至少表面如此。
他将纸条塞进内衫,贴近轻甲的位置。那里温度更高了些。
殿外又传来更鼓声。
三声。
短促。
和之前一样。
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舞停了。乐止了。连饮酒的人都放下杯子。
皇帝皱眉,望向殿外。
“更鼓房何人在值?为何乱报时辰?”
没人回答。
片刻后,一名侍卫飞奔而来,跪倒在阶下。
“启禀陛下,更鼓房……无人应答。守夜官发现门从里面反锁,呼喊无回应。”
皇帝站起身。“撞开。”
“是。”
脚步声远去。殿内鸦雀无声。
萧景琰缓缓站起。
谢昭宁跟着起身。“哥?”
“待在这里。”他说,“哪都别去。”
他走向殿门,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退。
他走到门口,停下。
门外长廊灯火通明,宫墙高耸。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凉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凝重。长乐公主手扶案沿,目光紧盯他。柳含烟站了起来,嘴唇微动。谢昭宁站在原地,双手紧握。
他知道她们都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可他不能动。
因为他看见了。
在对面屋檐的飞角上,挂着一块布条。
黑色。
三寸长。
和西北烽火台最后一次信号,一模一样。
他的手按在胸前。那里有纸条,有轻甲,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