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走出宫门时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谢昭宁紧跟在他身后,脚步没停。她昨夜没回府,一直守在兵部门外的廊下,听见里面有人走动就站了起来。
守门官拦住她:“未得诏令,女眷不得入署。”
“我不是来见客的。”谢昭宁说,“我是来替我兄长整理文书的。他昨夜受封,今日便要履职,案头积压的奏报不下百件,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看。”
守门官皱眉:“兵部重地,岂容随意进出?”
“那你进去问问他。”她不动,“若他不同意,我立刻离开。”
片刻后,萧景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她进来。”
谢昭宁低头走进门,衣袖拂过门槛。大堂里已有几名官员在值守,见她跟在萧景琰身后坐下,目光都扫了过来。没人说话,但纸页翻动的声音明显慢了。
她没抬头,只从袖中取出一支笔、一方小砚,放在身侧矮几上。这是她在边关时用惯的物件,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萧景琰开始批阅奏章。她安静坐着,等他翻过一页,才悄悄抬眼去看案上内容。字迹密密麻麻,多是地方军情与粮草调度,术语陌生,但她认得出其中几处熟悉的地名——都是北岭关外曾交战的地方。
她默默记下格式,又看他如何勾画重点、如何批复意见。一上午过去,她没说一句话,手里的笔却在纸上临摹出了三份公文的结构。
午时休值,其他官员起身离去。萧景琰喝了口茶,看向她:“你怎么还不走?”
“我要留到你收工。”她说,“这些文书我看不懂,但我想学。你在边关教我布阵,在这里也能教我理政。”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明日还来。”
第二天清晨,她比他还早到半个时辰。桌上堆着新送来的卷宗,杂乱无章。她动手整理,按地域分出北境、西州、南郡三类,再依轻重贴上标签。有几份被揉皱又展平,墨迹晕染,她抽出另放一边。
萧景琰进来时,看见案头整整齐齐摆好了四摞文书,最上面一份附着一张薄纸,写着简明摘要。
他翻开看了,眉头微动。
“这不是你写的?”
“是我。”她说,“你看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帮你标出来。”
他没说话,把那张摘要留在手边,开始处理正事。
到了第三天,一位参军送来急报,说是某郡粮仓失火,流民聚集,请求调兵维稳。几位主事官聚在一起争论,有人说天干物燥,纯属意外;有人说流民暴动在即,必须严控。
谢昭宁站在角落听着,忽然想起什么。她快步走到案前,取过那份附图细看。图中标注的粮仓位置偏移了半寸,且用墨颜色略深,与正文不是同一支笔所绘。
她记得,昨晚那个送信的小太监,袖口露出的一角布料,就是这种深黑色。
“这图被人改过。”她说。
众人回头。
“原图应标记在河湾东侧,现在却画到了西侧高地。那里地势高,不可能建粮仓。而且这墨是后添的,还没完全渗进纸里。”
萧景琰接过图,指尖擦过墨痕,留下淡淡灰迹。他立刻命人调驿站交接记录,查实此件中途曾换匣转运,原图已不知去向。
堂内气氛变了。
有人冷笑:“一个姑娘家,懂什么文书查验?”
“我不懂规矩。”谢昭宁看着那人,“但我看得出假话。你们争的是要不要派兵,可真正的问题是——谁在截消息?谁能让兵部的急报送进来都变了样?”
没人回答。
萧景琰将图收回袖中,只说了一句:“今后所有加急文书,必须双匣并递,缺一不予受理。”
当天夜里,她独自回宿舍。路上绕了一段远道,本想避开人群,却在拐角处被两人挡住。黑衣蒙面,动作利落,一人伸手抓她手腕,另一人低语:“小姐不必看下去了。”
她没挣扎,只盯着对方袖口——又是那种深黑色布料。
远处巡夜禁军灯笼晃动,脚步声逼近,两人迅速退入暗巷。
她回到房中,没点灯,坐在桌前直到天亮。
次日清晨,她直接走向兵部大堂,在门口拦住萧景琰。
“我不想躲了。”她说,“我知道他们不想让我待在这儿。可越是这样,我越要留下。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人,我不放心。”
他看着她。
她脸上没有惧色,只有清醒。
“你在边关救过我一次。现在轮到我帮你。我不怕他们使手段,就怕你一个人扛太久。”
他沉默很久,终于点头:“从今天起,你可列席议事。”
她走进大堂,坐回原位。这一次,没人再对她投来轻视的目光。
午后又有文书送来,是一份关于北方驿道修缮的奏章。萧景琰翻开看了许久,眉头未松。谢昭宁在一旁誊录要务清单,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他。
他正盯着某一行字,手指按在纸面,没有动。
她没问。
屋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案角。一支笔滚落到地上,发出轻响。
萧景琰弯腰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