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捡起笔,指尖沾了点灰尘。他没擦,直接把笔放回案上。那支笔滚了一下,停在那份驿道奏章旁边。
他转身走出兵部大堂,天光已经亮透。街上人多了起来,马车声、叫卖声混在一起。他没坐轿,一路走回府中。
进院门时,守门的小厮低头行礼。他点头回应,脚步没停。袖子里那张被改过的奏章硌着胳膊,像一块烧红的铁。
书房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立刻命人取沙盘和舆图。下人很快搬来木架,铺开一张北境至南疆的全幅地形图。他又让人备好文房四宝,站在桌前不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敲门的是柳含烟。
她穿着素色长裙,手里捧着一叠册子。发髻简单挽起,没有首饰。进门后,她把册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这是我这几天整理的。”她说,“朝中三十六位重臣的履历,还有各州郡近三年的赋税对比。”
萧景琰看着她。
她没回避目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边关打赢了,可朝廷这边,事情才刚开始。”
他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北方三块区域。“这三个诸侯封地最大,兵力最强。他们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自己收税、练兵、设关卡。国库空虚,他们的库藏却越来越多。”
萧景琰走到桌边,用手指蘸茶水,在桌面写下四个字:分而化之。
“你想先动哪一个?”她问。
“不动。”他说,“现在动手,他们会联合起来反扑。我们要让他们自己乱。”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以用赏赐分化他们。朝廷刚打了胜仗,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给他们加爵位,但不增土地。谁得的多,谁就得罪其他人。”
萧景琰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出三条线。“监察御史也要动起来。派可靠的人去地方巡查,查他们的账目,查他们私设的关卡。每一份证据都要存档。”
她记了下来。“等时机成熟,一道诏书就能压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翻开另一本册子。“江湖那边也不能放着不管。现在大多数门派都依附诸侯,有人给钱,有人给地盘。只要靠山还在,今天打掉一个,明天就冒出三个。”
萧景琰想起自己在边关的经历。他写过一首《破阵子》,当时文气共鸣,连新兵都像是被唤醒了记忆。
“可以设个门槛。”他说,“朝廷承认九个正道门派,给他们合法身份,允许他们在官道上行走、交易。其他的,一律视为流寇。”
“怎么定谁是正道?”她问。
“现场赋诗。”他说,“想加入的,当场作一首诗。我能感觉到文气有没有共鸣。有真才实学的人,文气会动。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写不出来,或者写的全是假话。”
她笑了下。“这办法好。既能筛掉坏人,又能让人看到朝廷重文教。世家子弟也会支持。”
他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她合上册子,看向他。“真正难的,是朝堂内部。”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外面支持他的人,是因为他在边关打赢了仗。可打赢仗不代表能治国。旧臣怕变,新贵投机,没人真心愿意跟着他走到底。
“需要一个机构。”她说,“专门处理统一的事。不归六部管,直接对皇帝负责。你来做主事的人,选你自己信得过的人进来。”
“叫什么名字?”他问。
“经略院。”她说,“掌天下兵政、民政、财赋调度。你做首席经略使,有调兵、用人、查账的权力。”
他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要改科举。”她接着说,“现在的考试只考经义,选出的都是会背书的人。要加一科,叫‘策论实务’。考兵法、考粮税、考工程、考断案。谁能答出来,谁就有真本事。”
他抬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这不是一时的事。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你要的不是赢一次,是要整个天下换一套规矩。”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卷空白竹简。
他开始写。
第一行:经略院筹建纲要。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很久,直到外面天色暗下来。
他放下笔,竹简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走过去,把之前整理的册子全部摊开,摆在竹简周围。
“明天我就开始找人。”她说,“户部有个主事,做事很稳,可以拉进来。还有几位御史,一直想查地方贪腐,但被压着不敢动。”
他点头。
“江湖那边,我也认识几个小门派的掌门。他们不想依附诸侯,但没人给他们出路。你可以先见见他们。”
他又点头。
她看了看窗外,天快黑透了。风从窗缝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我该走了。”她说。
他没留她。
她走到门口,手扶上门框,停下。
“你不用一个人扛。”她说,“从今天起,这些事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坐在灯下,没抬头。
她关门离开。
屋内只剩他一人。烛光照着桌上的竹简和地图。沙盘里的山川河流静止不动,像等着被改变。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笔袋。里面装着那支白天滚落在地的笔。
笔尖有点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