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兮道:“斩尽杀绝只招致对手更加顽固的抵抗和反击,兵书云‘杀降不祥’,殷将军此为未必是心软,许是有更深层方面的考虑。”
达延汗却摇摇头:“只是不杀倒罢了,可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俘虏待遇与一般士兵无二,有伤情的治伤,没钱的还发路费。这些人死里逃生,对他感恩戴德,将他视为天人,甚至有人不愿离开,甘心投入殷将军,誓死要在他麾下效力。而被放回来的人,则会大肆宣扬他的恩德,助长他的威望,以至于我们铁骑一旦再遇到殷将军,便望而生畏,不战而降。父汗大怒之下,杀了所有逃回来的降兵,然而为时已晚,当时军中早已将其神话,越是压制,越是压制不住。”
说到这,他扯起嘴角,自嘲般笑了笑,道:“你可知我父汗怎么死的?”
“听说是在战场上被炮矢所伤,后来医治无效。”
“父汗征战无数,一枝没有射在要害的箭怎么可能要得了他的命?他是意难平,郁愤而死的!”
言兮有些不解看向达延汗:“那为何要误传呢?”
“说是战死沙场总好过说是被气死吧!”达延汗看着殷晗的墓碑,道:“本来伤口并不致命,但他不肯吃药也不肯休息,我每次见他他都是红着双眼趴在案上研究战术战法,他不相信,也不甘心,自己打了一辈子的胜仗,成为草原上的王者,最后会栽在一个年轻人手上。可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成功的,遇到殷晗后,父汗再没有赢过,终于他耗干了所有的心血,也没能扭转败局,最后喊着‘殷晗’两个字,吐血暴毙。”
言兮静了一会,道:“老汗王没有做到的事情,王上做到了。”
“是,为了打败他,我下了很多功夫,研究他的策略,对他打过所有战役都了然于胸,精熟他所有排兵布阵的方法,甚至还派暗探打听的生活起居和行为特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可了解得越深,便越是害怕,因为我发现我可能永远也无法打败他。兵者诡道,便如水无常形,他总能守正而出奇,我根本料不到他的下一步会怎么走,完全无法找到他的破绽。”
“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或许我要打败他的地方并不是战场,我要继承我父汗的遗志,要成为燕然的王,所擅长的也不能只是打仗。”
“我遍熟读中原史书,看到世间大多名将不得善终,都是因为功高震主,被尚未猜忌而死。所以,跳开这个思路之后,我很快就发现他的弱点,一个致命的弱点。”
“是什么?”言兮问道。
“他太容易心软了——在他所有的阵法中,他都会给对手留条后路,而有这条后路,对方士兵在战况不利时便萌生退意,他也能借势掩杀。这或许是他谋略的一部分,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他下不了狠心,无法做到斩尽杀绝。”
达延汗微眯起眼,沉重的面容终于浮现一丝轻松甚至轻蔑的笑意:“以仁义之师之名,确实容易令他人归附。但仁义这种事是做给别人看的表象,真的要赢,就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殷晗他太自信了,以为将心比心,就能收获同等的真心,他错了,这样的路子在军营,对心思简单的武人或许可行,可是在朝廷,在官场是恰恰相反。他以为洁身自好,清心自守就不会有弱点,他以为不拉帮结派,不邀功请名,就不会落人话柄,却没想到嫉恨他的人如暗涌一般,只要行情稍变,就会跳出来对他指摘攻讦,掀起滔天的巨浪,连皇帝都不能幸免。当年虽是我在暗中操控,但也只是推波助澜了一下,没想到就能掀起滔天巨浪,更没想到不到半年就能引得他们君臣相戮,效果远超我的预期。”
“王上绸缪了很久吧?”言兮默了默,抬眸望向墓堡上的天空,道:“别人看到的是老汗王死后王上掌权,形势突变,但真正的变化应该很早很早以前就发生了吧?”
达延汗再次看向言兮,目光又多了丝欣赏的意味。
“不错,很早!早到我与陶信刚合作的时候。对一场仗有多大的把握取决于掌握多少的战况,尤其是对方的信息,所以我让父汗派间谍隐藏在殷家军中,但效果不佳,毕竟直接安插我们自己的人,直接在殷晗眼皮底下活动,太容易被识破,而且也获得不了太多有价值的情报。后面我想可以把间谍安插到梁国朝廷,或者更直接点,直接收买他们的人。我父汗当时并不乐意,他觉得打仗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不喜欢玩弄那些阴谋,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欢文人。父汗不答应,我便私下与陶信商议,让他替我去接触那些梁国的各阶各部的官员,先摸清口风,再慢慢贿以金银珠宝,我与他合作的那部分生意利润全部都用来做这些事,而事实证明收买文官是最划算的买卖,你知道吗,就为了五十两黄金,你们梁国最高军事长官,五军都督府的总督就能把边境全线的布防图私买给我。呵呵呵……文人风骨,忠君报国,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个局天衣无缝,没有人看出来过,除了张太师!”达延汗说到这,又有些忿忿之色:“经他几次手笔,我在梁朝中买下的暗桩眼线尽皆拔除,多年苦心付之一炬,当然啦,用这些人换殷晗,还是划算得很!”
言兮静了许久,道:“王上做到了!王上做到了老汗王至死没有做到的事,为什么会觉得老汗王会怪你呢?”
达延汗没有说话,脸色逐渐阴郁,直接转身大跨步地离开。
言兮微怔,旋即跟了上去。
在离开陵寝,墓堡群被胡杨林遮住,只能隐约看见看见堡顶时,达延汗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下。
“我杀了我哥哥。”
“什么?”
“因为我杀了我哥哥,那个最疼爱我的大哥!”
“满多固勒?”
达延汗点点头,手扶着额头,言兮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痛苦。
“我父汗知道的话,他不会原谅我的。”
达延汗慢慢地蹲下,直直地盯着面前的草地,两眼有些发红,这一次的他再没有那种气吞山河、运筹帷幄的气势,甚至带着一丝普通人的颓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