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我们在长春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以为晓雯还会带着我们在长春逛一上午，下午才回家。没想到吃过早饭晓雯就让我开车往回赶。在半路上，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晓雯把我替换下来，她把车开上了另一条路。我急忙阻止她：“走错了，我们来时走的不是这条路！”

　　“我心里有数。”晓雯非常有把握地说。

　　“这是去哪儿？”我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晓雯说。

　　一个多小时以后，我看到一条与公路平行的铁路，车又向前开了一会儿，我看到了一个火车站。火车站的站名使我想起来，这是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实习的地方。望着车窗外熟悉的风景，我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你在想什么？”晓雯小声问。

　　“回忆二十年前的往事。”我说。然后问道，“你怎么想到来这里？”

　　“你以前就没想过有机会回到这里看看吗？”晓雯问。

　　“以前也想过和你一起回到这里看看，都因为交通不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说。“不过，在梦里已经回到这里好几次了。”

　　“我早就有这种想法了。”晓雯说。“自从学会了开车，我就做了这方面的准备，已经打听清楚到这里的行车路线，正好借这次去长春的机会顺便来这里看看。这里对咱俩来说是个意义非凡的地方，咱们早就应该回来看看。”

　　这时车已经开到地质队大院的门口。今天是周日，地质队的职工休息，大门紧锁着。

　　“妈，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到这儿来干什么？”瑶瑶问。

　　“二十年前我带着你爸爸他们到这里来实习，在这里我和你爸确定了恋爱关系。”晓雯说。

　　我们的说话声惊动了地质队守卫的人，他从守卫室出来，见我们站在门口，说道：“今天休息，不办公，有事明天再来吧。”

　　我走上前去，说道：“师傅，二十年前我在这里实习过，今天路过这里想进去看看。”

　　“我们只是在院子里看看，马上就走。”晓雯说。

　　守卫的人看看我们，把大门打开，让我们进去。二十年过去了，地质队的大院还是原来的样子，当年被大火烧掉的岩芯仓库也没有重建，那里还是一片空地。

　　晓雯指着我们当年的宿舍对瑶瑶说：“当年我和你爸爸都住在这栋房子里。有一次我对你爸说，下学期我可能不教他们了，你爸听了之后上火了，天天晚上失眠。有一天半夜出来上厕所，发现宿舍旁边的仓库着火了，他把宿舍里的人都叫醒了，然后又带领大家把火扑灭了。当时女宿舍离失火的仓库最近，如果不是你爸叫醒我们，我们即便不葬身火海，也会被烧得面目全非。”

　　“就因为我爸在这里救过你，所以你就和我爸相爱了？”瑶瑶问。

　　“这是你爸第二次救我。”晓雯说。

　　“第一次也是在这里吗？”瑶瑶问。

　　“我这就带你去你爸第一次救我的地方。”晓雯说。

　　从地质队大院出来，晓雯把车开上一条通往山脚下的路，车开得很慢，她一边开车一边往路两边看，最后把车停在一棵树下。

　　“为什么把车停在这里？”我不解地问。

　　“你还记得这个地方吗？”晓雯反问道。

　　“这条路好像是当年咱们上山挖探槽时走的那条路。”我说。

　　“就是那条路。”晓雯说。“有一天我采野花时遇到了蛇，好像就是在这个地方。”

　　我看看四周，说道：“现在我说不准是不是这个地方了。”

　　晓雯说：“我记得当时路边有一片洼地，有积水，没种庄稼，长着很多野生植物。二十年过去了，这里仍然没什么变化，还是一片洼地。”这时岳父岳母和瑶瑶也下了车。晓雯对他们讲起了当年在这里发生的事，“有一天，路过这里，我看到路边有很多野花就过去采，没想到草丛里有条蛇。那条蛇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吓得我两条腿发抖，根本就迈不动步。这时少杰过来了，挡在我的前面，让我走，他和蛇在这里对峙。看到我走远了，他才撒腿就跑。过后他告诉我，他也非常怕蛇，刚才看到那条蛇可能是条毒蛇。”

　　“原来爸爸对妈妈两次英雄救美！”瑶瑶说。“怪不得妈妈宁肯抛弃优越的生活条件，也要跟爸爸在一起。”

　　岳父说：“当初你妈妈对我和你姥姥讲这些事的时候，我们都不太相信，以为你妈妈为了让我们同意她和你爸爸谈恋爱，编造故事骗我们。原来确有其事。”

　　岳母对瑶瑶说：“你将来处男朋友，一定要找一个像你爸爸这样的人，在危急的时候敢于挺身而出，自己面对危险，让你躲在身后。”

　　“知道了，姥姥！”瑶瑶说。“现在我很佩服妈妈的眼力。”

　　我们上车以后，我以为晓雯会掉转车头往回走，没想到她开车继续往前走。路边出现了一片果园，她停了车。问我：“这个地方你应该还记得吧？”

　　“记得。”我朝路边看了看，说道：“当年这片果园里有一间茅屋，咱们在茅屋里避过雨。现在茅屋已经没有了。” 

　　晓雯对瑶瑶说：“有一次我和你爸爸去供销社买东西，路上遇到了大雨，我们跑进茅屋避雨。那天我的衣服全都湿了，冻得直哆嗦。屋子里有个小火炕和一个炉子，你爸点着火之后，把自己的衣服脱给我，我换衣服时你爸爸主动背对着我，一眼都没有偷看。那时我们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

　　“原来爸爸还是一个坐怀不乱的君子。”瑶瑶很佩服地看看我说。

　　“别看我外孙女年纪小，什么都懂。”岳母说。

　　 晓雯问瑶瑶：“你明白我为什么给你讲这件事吗？我想告诉你，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要自尊、自爱、自重。在处朋友的时候，不该做的事决不能做。”

　　瑶瑶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我们上车以后，晓雯这才掉转车头往回走，我以为晓雯会开车直接回家，没想到她在地质队的门前又踩了刹车，大家都不明白她为什么又停了下来。晓雯指了指地质队大院对面的小河说：“少杰，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吗？”

　　“我怎么能忘记那个地方？”我说。

　　“咱们过去看看。”说着晓雯下了车。我也下了车。

　　“妈，这里又有什么故事？”瑶瑶问。然后和姥爷姥姥一起，随着我们下了车。我们一起朝河边走去。

　　小河仍在静静地流淌，可是河水没有当年那么清澈了。今天虽然是周日，却没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我和晓雯找到了当年当搓衣板用的那块大石头。

　　“当年我和你爸爸就是在这里定下终身的。”晓雯对瑶瑶说。“地质队失火的第二天傍晚，我和你爸到这里来洗衣服，我问他什么会失眠，半夜跑到外面去。开始他不敢说明原因，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才说，他担心我不教他以后，我不会再和他来往。当时我答应你爸爸，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让他以后安心睡觉。为了兑现对你爸爸的承诺，虽然我调回了北京，还是去了双岗，和他结了婚。后来你姥爷把我从北京调到双岗工作。”

　　“妈妈真是个守信的人。”瑶瑶这次没用调侃的口气说话。

　　“守信，是做人的根本。”晓雯说。“做人不要轻易许诺，许诺了就要兑现。”

　　瑶瑶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岳父岳母看了看晓雯，但是没有说话，也许直到今天他们才终于明白女儿为什么不顾一切地要嫁给自己的学生——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里人。

　　故地重游，我思绪万千。这条小河是我和晓雯定情相爱的见证，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们会带着我们的爱情结晶回到这里。

　　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我们才离开。在火车站附近我们吃了午饭，然后由我把车开上了通往靖安的公路。

　　在返程的车上，岳母对晓雯说：“这次跟你们出门，走了这几个地方，我感触很深。当年我和你爸爸都不了解你们的情况，以为你是一时头脑发热，喜欢上了自己的学生，所以反对你们谈恋爱。”

　　“当年的事，我和你妈确实对不住你们。”岳父有些愧疚地说。

　　“那时你们对我不也了解，完全是为了晓雯好。”我说。“换了别人，可能也会那样。”

　　“妈，这次你和爸爸故地重游，有什么感想？”瑶瑶问。

　　“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晓雯又问瑶瑶，“你有什么感想？”

　　瑶瑶想了想说道：“原来我还以为你和爸两个人互相有好感就走到了一起，原来还有这么复杂的过程，甚至还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

　　“恋爱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晓雯说。“恋爱不是过家家，只有经得住考验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现在有的初中生、高中生还是毛孩子就谈恋爱。没有一定的人生历练，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情。”

　　瑶瑶默默地听着，惹有所思。

　　回到家的当天晚上，我问晓雯：“为什么要带瑶瑶和我们一起重游故地？”

　　“她上高中以后，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晓雯说，“我最担心的就是她早恋！她又不在咱们身边，发生这种事咱们也不知道，只好先给她打一针预防针。我带她重温咱们的过去，就是让她明白什么才是真爱。”

　　“但愿她能理解你的这份苦心。”我说。

　　带瑶瑶出去走了一趟，她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很多，再也不张罗和同学出去玩了。假期有时看看书，有时陪姥姥、姥爷出去走走，有时去看望爷爷奶奶。

　　快到瑶瑶去市里的高中报到的日子了，晓雯变得忧郁起来。瑶瑶从出生那天起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现在女儿突然放单飞，晓雯对瑶瑶不仅不放心，还恋恋不舍。

　　我和晓雯把瑶瑶送到学校，晓雯和瑶瑶的班主任谈了很长时间，希望她能严格要求瑶瑶，发现问题及时通知我们。我们走的时候，瑶瑶把我们送到学校的大门口。在瑶瑶转身往回走的一瞬间，泪水从晓雯的脸上流了下来。今天晓雯终于暴露出她脆弱的一面。

　　我安慰她说：“瑶瑶离咱们也不远，星期天她可以回家，你想她了也可以随时来看她。”

　　瑶瑶上高中，对岳父岳母的影响也不小。以前，瑶瑶的歌声和笑声每天都给两位老人带来欢乐，现在家里突然安静下来，他们有些不习惯。我和晓雯每天晚上都陪伴在他们身边，直到上床休息。我发现岳父好像越来越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