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境的天空,一如既往的碧蓝如洗,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与充沛的灵气,拂过六合学院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然而,这份看似寻常的平静之下,却潜藏着足以令整个玄灵大陆顶尖强者都为之侧目的暗流。
这一日,正午刚过,天际尽头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奇异的扭曲。那并非云彩的聚散,也非光线的折射,而是一种空间规则被强行干涉、抚平又重组所产生的细微涟漪。
一股难以言喻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严气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以不容忽视的方式,悄然弥漫开来。
六合台,观星阁内。
蓝叙舟正与蓝珩商议着学院内部事务,忽然,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深邃如海的眼眸抬起,望向虚空某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来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蓝珩神色一凛,瞬间感知到了那股自天外垂落、带着审视与俯瞰意味的强大气息。这气息精纯而古老,远超寻常八级灵尊,带着一种与玄灵大陆本土灵力体系似是而非的独特韵味。
“宗主……”
蓝珩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无妨。”
蓝叙舟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湛蓝色的袍袖。
“宗门里有墨霄坐镇,你将学院内部稳住,任何人不得靠近观星台与后山禁地。”
“是。”
蓝珩领命,身影迅速淡化消失。
几乎在蓝珩离开的同时,那股浩瀚的威压骤然增强,如同无形的潮水,精准地笼罩了整个六合台核心区域。一些修为稍低的弟子和执事,只觉得心头一沉,仿佛被巨石压住,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惊骇之色。
这是下马威,亦是宣告
下一刻,一道流光自天外而来,无视了六合学院外围的所有防护阵法,如同穿透一层层脆弱的水幕,径直落在了观星台之上。光芒散去,显露出一道身影。
来人看上去约莫三十许岁,面容普通,并无甚出奇之处,唯有一双眼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规则符文在生灭。
他站在那里,并未刻意散发气势,但周身自然流转的道韵,便让周遭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光线在他身侧都似乎变得黯淡。
九级灵尊!
而且,从其气息判断,境界犹在蓝叙舟之上,至少是九级二转,甚至可能更高!
他目光平淡地扫过观星台,最终落在刚刚现身于此的蓝叙舟身上,淡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蓝叙舟。”
他开口,声音平直,不带丝毫起伏,却蕴含着一种天然的权威。
“本使,星陨。”
蓝叙舟面对这位境界高于自己的神之领域使者,神色依旧从容,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星陨使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星陨使者对蓝叙舟的客套并无反应,他此来并非为了寒暄。那股笼罩四野的九级威压并未收回,反而隐隐增强,如同无形的山岳,试图压弯蓝叙舟的脊梁,让他明白彼此间的差距。
然而,蓝叙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湛蓝色的灵光微微一闪,如同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悄无声息地将那压迫力化解于无形。观星台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一轻。
星陨使者淡金色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没想到,蓝叙舟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他的气势压迫。看来,这位坐镇南海境多年的九级灵尊,实力比情报中预估的还要精深几分。
“此地非谈话之所,使者请随我来。”
蓝叙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转身率先向观星台内部走去。
星陨使者目光微闪,并未多言,迈步跟上。
观星台顶层,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平台,地面以特殊玉石铺就,镌刻着周天星斗轨迹,四周有栏杆围护,视野极佳,可俯瞰大半个学院与远处无垠海面。此处亦是学院防护大阵的几个核心节点之一,灵气充沛而稳定。
两人凭栏而立,一时无人说话。海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袍。
最终还是星陨使者打破了沉默,他望着远方海天一色的景象,语气依旧平淡。
“南海境人杰地灵,六合台在蓝宗主治理下越发兴盛,神之领域需要蓝宗主这般人才。”
他没有直接切入正题,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邀请的橄榄枝。
蓝叙舟笑了笑,笑容温和却带着疏离。
“使者过誉。蓝某才疏学浅,能守成已属不易,岂敢奢望其他。六合学院扎根南海境,职责在于教书育人,维系一方安定,暂无他念。”
星陨使者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拒绝,继续道:“神之领域资源远胜外界,法则清晰,于修行大有裨益。以蓝宗主之能,若入领域,突破当前瓶颈,指日可待。何必困守这方隅之地?”
“人各有志。”
蓝叙舟回答得滴水不漏,“况且,领域内规矩森严,蓝某散漫惯了,恐难适应。”
两次邀请被婉拒,星陨使者也不再绕弯子,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锐利。
“既如此,那便谈谈正事。蓝宗主,西北域苏家,苏玄凌,如今何在?”
他终于问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
蓝叙舟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与犹豫,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苏家主确在南海境。只是这是他与我的私怨,恐不便...”
“带我去见他。”
星陨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淡金色的眼眸锁定蓝叙舟,带着无形的压力。
“这是神之领域的意志。”
蓝叙舟与他对视片刻,最终,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压力,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既然使者坚持,请随我来。”
他袖袍一挥,一道稳定的空间通道在观星台上成型,通道另一端,连接着那处幽深的山洞禁地。
两人前一后踏入空间通道。
山洞内,灵泉依旧氤氲着寒气,晶石清辉洒落。
然而,当星陨使者随着蓝叙舟穿过通道,看清洞内情形时,饶是以他古井无波的心境,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想象中被囚禁、被压制、甚至可能狼狈不堪的苏玄凌,此刻正悠闲地坐在那张白玉小几旁,慢条斯理地烹着茶。
他一身月白常服,姿态惬意放松,听到动静,甚至还抬起头,对着刚刚现身的两人,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举起爪子挥了挥:
“呦,来啦?坐。”
那模样,不像是个身陷囹圄的囚犯,倒像是在自家后院招待久别重逢的老友。
蓝叙舟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强忍住扶额的冲动。
他就知道!这家伙根本不会老老实实按剧本演!
星陨使者眼中的讶异一闪而逝,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深深地看了苏玄凌一眼,又瞥向身旁的蓝叙舟,心中瞬间明悟——所谓的拘禁,根本就是个幌子!这两人,分明是联手做局!
“苏家主,倒是好兴致。”
星陨使者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玄凌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自顾自地斟了三杯茶,推过去两杯,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啜了一口,这才抬眸,目光扫过星陨使者和脸色不太好看的蓝叙舟,笑容依旧,语气却变得直接而锐利:
“多余的试探就省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虽不及星陨使者浩瀚,却更加凝练、带着新生雷霆般凛冽锐气的九级威压隐隐散发开来,与洞中的寒意交织。
“神之领域的使者,不远万里而来,不会只是为了确认我苏玄凌是死是活吧?”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星陨使者那淡金色的眼眸上。
“直接点,你们想怎样?或者说,对苏家,有何章程?”
星陨与蓝叙舟都没想到苏玄凌会如此单刀直入。蓝叙舟是无奈,而星陨,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新晋的九级灵圣。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却带上了更重的分量:
“神之领域,邀请苏家主加入。”
这是最直接,也是最常见的处理方式。吸纳新晋的九级强者,纳入体系,便于监控,也增强己方实力。
苏玄凌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没兴趣。”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星陨使者并不意外,继续道:“苏家主晋升九级,引动天地灵雨,此乃大陆幸事。然,九级之力,动辄影响一方安定,需有所约束。入神之领域,遵守领域规则,是对大陆秩序的负责。”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苏玄凌嗤笑一声,毫不客气道:“还负责大陆秩序,万年前你们干嘛去了?”
他话语中的讥讽毫不掩饰,直接揭开了神之领域万年来的疮疤。
星陨脸色微沉:“苏家主,慎言!”
“我说错了吗?”
苏玄凌寸步不让,“我苏家扎根西北域,守护通天塔千年,未曾索取半分。如今我晋升九级,便要受尔等约束?我可不会接受这样的道理。”
“道理?”
星陨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危险起来,那淡金色的眼眸中,规则符文流转加速。
“实力,便是道理。苏家主,莫非以为初入九级,便可无视领域威严?”
洞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灵泉表面都结起了细密的冰晶。两位九级强者的气势在无声地碰撞,使得整个山洞都在微微震颤。
蓝叙舟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并未插手,只是暗中调动灵力,稳固住周围空间,防止这处禁地被两人的气息对冲毁掉。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星陨使者忽然话锋再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冰冷:
“苏家主,你可要想清楚了。”
他盯着苏玄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就算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你的孩子考虑。”
“毕竟,那可是你与所爱之人的,第一个孩子。”
这句话如同惊雷,骤然在苏玄凌脑海中炸响!
他们知道了苏幕并没有献祭通天塔,甚至可能已经知晓了他与扶桑神树、与混沌灵丹的关联!否则,绝不会在此刻,用如此精准的方式,试图拿捏他的软肋!
拿他的孩子威胁他?
一股无法遏制的、冰寒刺骨的怒火,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瞬间自苏玄凌心底喷涌而出!周身那原本内敛的黑暗气息轰然爆发,整个山洞内的温度骤降,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冻结!
电光火石之间,苏玄凌已然做出了决断。
此人,不能留。
他脸上的怒容倏地收敛,化为一种极致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杀意。
“这里不够宽敞。”
苏玄凌的声音冷得掉冰渣,他看向星陨,嘴角轻飘飘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换个地方谈。”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星陨使者任何反应的时间,苏玄凌袖袍猛地一挥!
一张早已扣在掌心的、闪烁着银紫色的符箓被瞬间激发!刺目的雷光爆开,强大的空间波动如同风暴般席卷,瞬间将苏玄凌与星陨使者两人吞没!
“你!”
星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怒的低喝,身影便与苏玄凌一同消失在山洞之中。
蓝叙舟看着空荡荡的原地,以及那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
“该死的……”
他揉了揉眉心,身形也在下一刻瞬间模糊,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消失在原地。
南海,无垠的海面之上。
万里无云,碧波荡漾。
骤然间,高空之上,空间如同镜面般破碎!苏玄凌和星陨的身影伴随着肆虐的雷霆与银光,猛地从虚空中跌撞而出!
几乎在现身的同时,苏玄凌没有任何废话,并指如剑,朝着星陨使者隔空一点!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手指粗细的暗紫色雷霆,如同撕裂苍穹的毒蛇,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思维,瞬间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刺星陨使者眉心!雷霆所过之处,空间留下了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久久无法弥合。
那是他将九劫雷髓之力附在自身暗系灵力后的新灵技,威力很是可观。
星陨虽惊不乱,他没想到苏玄凌如此果决狠辣,说动手就动手。面对这蕴含毁灭气息的一击,他淡金色的眼眸中灵力急速流转,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前方瞬间凝聚出一面由无数细小金色灵力构成的菱形光盾。
“轰咔——!”
暗紫雷霆狠狠撞在金色光盾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能量冲击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下方的海面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压出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凹陷,海浪被排挤着冲向四周,形成高达数十丈的水墙!
光芒散尽,星陨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向后飘退十余丈,掌心那面金色光盾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最终“嘭”的一声碎裂开来,化为点点金光消散。
他看向苏玄凌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凝重与一丝难以置信。
苏玄凌站在原地,衣袍猎猎作响,银发狂舞,周身缭绕这寂灭般的墨色光晕,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
一击之下,高下未判,但苏玄凌展现出的攻击力与决绝,远超星陨使者的预估。
“苏玄凌!你可知对神之领域使者动手,是何后果?!”星陨厉声喝道,试图以势压人。
他此行主要目的是探查与招揽,并不想真的与一位九级灵圣生死相搏,尤其旁边还有一个态度不明的蓝叙舟。
“听你说话就烦!”
苏玄凌冷笑,双手在身前虚抱,浩瀚的暗系灵力混合着新生的雷霆之力,疯狂汇聚,在他身前凝聚成一柄缠绕着无数电蛇的、近乎实质的黑色长枪!
“老子管你什么后果!”
他不再多言,双臂猛地向前一推!
“殛神枪!去!”
黑色雷枪发出一声撕裂灵魂的尖啸,化作一道毁灭性的流光,所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布帛般被轻易撕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
这一击,蕴含了苏玄凌踏入九级后对暗与雷两种法则的全新领悟,以及那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星陨使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知道,言语已经无用。面对这足以威胁到他性命的一击,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
“镇界!”
他双手结印,淡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他身前迅速勾勒出一幅复杂无比的星辰图卷。图卷旋转放大,仿佛引动了周天星斗之力,无数星辰虚影在其中沉浮,散发出沉重如山的镇压之力,迎向那柄毁灭雷枪!
“轰隆隆——!!!”
这一次的碰撞,比之前猛烈了十倍不止,仿佛两颗流星在海面上空悍然相撞。刺目的光芒让天空的太阳都黯然失色!恐怖的能量风暴席卷开来,下方的海面不再是凹陷,而是直接被蒸发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深可见底。
远远地,蓝叙舟的身影出现在云端,他并未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九级之战,周身湛蓝色的灵光流转,将波及过来的能量余波轻易化解。
光芒与混乱的能量乱流中,两道身影再次分开。
苏玄凌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气息微微紊乱,显然在刚才的硬撼中受了一丝反震。但他眼神中的战意与杀意却更加炽烈。
星陨看起来更加狼狈一些,衣袍的袖口处出现了焦黑的痕迹,那淡金色的星辰图卷也变得黯淡了不少。
他心中惊怒交加,苏玄凌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料,尤其是那融合了暗系腐蚀与雷霆毁灭的力量,极其难缠。
而且,他确实有所束缚,领域严令,若非万不得已,不得击杀苏家核心成员,这让他许多杀招无法施展。
此消彼长之下,苏玄凌虽境界稍逊,经验或许也不如对方老辣,但他凭借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精妙的战斗布,以及对对手心理的精准把握,竟在开局硬碰硬中,与这位境界高于自己的神之领域使者,拼了个旗鼓相当!
海风呼啸,卷动着散逸的能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玄凌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脸色难看的星陨使者,眼中寒光更盛。
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