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翻的浓墨,从城市边缘一路浸染过来,吞没了梧桐街最后一点秋日余晖,也吞没了苏念心头残存的那点微弱光亮。
从梧桐街17号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主干道,又是怎么拦下那辆出租车的。林薇最后那些话,像带着倒刺的冰棱,扎进她的耳道,刺穿她的鼓膜,在脑海深处反复碰撞、回响,刮擦出尖锐的噪音和冰冷的痛楚。
容器修补计划。
意识导入。
本质转移。
最完美的原装容器。
这些词语组合成的意象,远比任何直接的暴力威胁更让她毛骨悚然。那不是简单的伤害或囚禁,那是一种从根本上否定她作为“苏念”这个独立个体存在的抹杀。是要把她的躯壳,变成供奉另一个幽灵(哪怕是那个幽灵名为“过去的苏念”)的神龛,而她自己的意识、思想、灵魂,将被驱逐,或者……被覆盖、被取代。
陆景川要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抱怨、会逃离、有着复杂情感和缺陷的妻子。他要的,是一个永远停留在记忆(很可能是被他美化篡改过的记忆)中,温柔、顺从、完全属于他、不会离开的“苏念”。
而她这个“原版”,因为有了“背叛”和“逃离”的污点,已经不配成为那个“完美容器”了?不,林薇的意思似乎是,恰恰因为她是“原版”,是“源头”,所以可能……更具某种“适配性”?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摇下车窗,冰凉的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长发狂舞,也让她混沌灼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不,她不能被林薇的话完全牵着鼻子走。那个女人是陆景川的心理医生,她的话有多少是事实,多少是暗示,多少是出于某种目的(治疗?观察?抑或其他)的引导,都未可知。
但至少有一点,林薇没有说错。
陈烨,是当下最不稳定、也最可能带来直接危险的因素。他知道得太多了,关于三年前那场假死的所有龌龊细节。而现在,他似乎被陆景川逼到了墙角,狗急跳墙之下,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用那些秘密去威胁陆景川?还是……转头来咬她这个“同谋”?
蓝调酒吧。晚上八点。
苏念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她报出地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瞟了她一眼,大概是她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凌乱的样子让人担心,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提高了车速。
蓝调酒吧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门脸窄小,霓虹招牌上的字母缺了笔画,闪烁着一种廉价的、暖昧不明的粉紫色光芒。门口挂着褪色发黑的珠帘,人走过,珠子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某种陈旧梦境的叹息。
推开珠帘进去,一股混合着劣质香水、酒精、烟草以及常年不通风的浑浊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音乐声震耳欲聋,是节奏强烈的电子舞曲,鼓点敲打得人心脏发慌。灯光昏暗迷离,五颜六色的光斑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旋转跳跃,映照着舞池里扭动的人影,像一群在欲望泥沼中挣扎的幽灵。
苏念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里和她记忆中三年前的样子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种适合隐藏秘密、进行肮脏交易的氛围。只是如今看来,这暖昧和喧闹之下,只让她感到加倍的厌恶和不安。
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目光扫过拥挤的卡座和吧台。很快,她在最里面那个靠近后门、灯光最暗的角落卡座里,看到了陈烨。
他一个人坐着,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酒瓶,威士忌,啤酒,乱七八糟。他看起来状态很糟,头发凌乱,眼圈发黑,身上那件花哨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扯松了,歪在一边。他正拿着一个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一些,他也懒得去擦。
和苏念记忆里那个总是光鲜亮丽、玩世不恭的陈烨,判若两人。此刻的他,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鬃毛倒竖却又掩不住惊惶的困兽。
苏念攥紧了手里的挎包带子,深吸一口气,穿过拥挤的人群和迷幻的音乐,走了过去。
她在卡座对面坐下。陈烨似乎才察觉到有人,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眯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了她几秒,才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啦?”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跟着你的‘深情’前夫,过上好日子了?”
话语里充满了怨毒和讥讽。
苏念没理会他的挑衅,直直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在短信里威胁我,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陈烨嗤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手指有些不稳,酒液洒出来一些在桌上,“我想活命!念念,我想活命你懂吗?陆景川那个疯子!他要把我往死里整!”
“他做了什么?”苏念追问。
“做了什么?”陈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引得旁边卡座的人侧目,他又赶紧压低,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桌子上,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在查!把所有的事情,翻了个底朝天!那个殡仪馆的老王,当年负责火化的,收了钱答应调换记录,上个月出车祸,人没了!法医老李,做假报告的那个,涉嫌受贿被带走了,听说在里面‘主动交代’了很多问题,包括我的事!”
他抓住苏念放在桌上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尖冰凉:“还有当年那个老太婆的侄子,拿了封口费跑路的,上星期在澳门赌场欠了高利贷,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扔在街上,嚷嚷着要回来找我算账……你说,这些是巧合吗?啊?!”
苏念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陈烨的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的,让她一阵恶心。
“这只是开始,念念!”陈烨的眼睛里布满了疯狂的红色血丝,“陆景川手里肯定还有更多东西!他是在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玩死我!他今天能在珠宝店拧我的手,明天就能拧断我的脖子!还有你!你别以为你能跑掉!你才是主谋!假死是你同意的,钱是你拿的!我要是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松手!”苏念低喝,用尽力气终于把手抽了回来,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明显的红痕。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陈烨,是你找到我,是你怂恿我,也是你一手操办的所有事情!现在出了问题,你倒想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头上?”
“我推卸责任?”陈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向苏念,“是!是我找你!可你别忘了,当初是谁天天跟我抱怨陆景川有多无趣,婚姻有多窒息,是谁说想离开想疯了的?!我给你提供了机会,你他妈就清高了?!拿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手软?!”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鞭子,抽在苏念最不愿面对的记忆上。是的,最初的不满和动摇,确实来源于她。是她给了陈烨趁虚而入的机会。这是她无法推卸的原罪。
“好,就算我活该。”苏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那你现在想怎么样?在酒吧喝个烂醉,然后等陆景川来收网?还是打算拉着我一起死?”
“走。”陈烨吐出这个字,语气急促而迫切,“我们今晚就走。我护照和现金都准备好了,车就在后巷。我们去云南边境,我有路子出去,先去东南亚躲一阵,等风头过了……”
“我不走。”苏念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陈烨愣住了,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不走。”苏念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三年前,我跟着你离开,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决定。现在,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疯了?!”陈烨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桌上的一个空酒瓶,瓶子滚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好在音乐震天,没人注意。“留下等死吗?陆景川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他爱你?我告诉你,他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心!他现在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他觉得你‘属于’他,就像他收藏的一件古董,碎了,他也要把碎片拼起来,摆在架子上!他根本不在乎碎片痛不痛!”
陈烨的话,无意中竟和林薇的一些描述隐隐吻合。苏念的心刺痛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那是我的事。”她冷冷地说,“陈烨,如果你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至于你会怎么样……”她顿了顿,“你自己做的孽,自己承担。”
说完,她拿起挎包,起身就要离开。
“等等!”陈烨绕过桌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她痛呼出声。“苏念!你别逼我!你以为我手上没你的把柄吗?当年你签的那些文件,我们之间的转账记录,还有……还有那场火灾的一些‘补充协议’,我可都留着呢!我要是活不成,你也别想干干净净地当你的陆太太!”
“我从来就没想过再当什么陆太太。”苏念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厌恶,“还有,陈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三年前那场火,真的只是‘意外’?那个老太太,真的只是‘病逝’?还有……”她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出来,“殡仪馆里混进去的,真的只有一具意外遇难者的尸体吗?”
陈烨的脸色,在昏暗跳动的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瞳孔急剧收缩,像是听到了最恐怖的咒语,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粗重的、带着酒臭的喘息。
他的反应,印证了苏念最坏的猜测。那场假死,底下果然藏着更污秽、更血腥的东西。
“看来,你知道的,比我以为的还要多。”一个低沉平静,却仿佛带着冰碴子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在嘈杂的音乐背景中,清晰地插了进来。
苏念和陈烨同时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卡座入口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撩开。陆景川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肩头似乎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气。他没戴围巾,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喉结。酒吧迷离旋转的光斑偶尔扫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照亮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一片沉静,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念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了。陈烨更是像见了鬼一样,踉跄着后退,撞在卡座的沙发上,打翻了剩下的半杯酒,酒液浸湿了他的裤腿,他也毫无所觉,只是惊恐万分地看着陆景川,像看着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修罗。
陆景川的目光,先淡淡扫过苏念被陈烨抓出红痕的手腕,然后在陈烨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回苏念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看来,我来的不算太晚。”他迈步走了进来,卡座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形一进来,空间顿时显得逼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很自然地,在苏念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坐下,与苏念之间只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瞬间冲淡了周遭浑浊的酒气和烟味,却带来另一种更沉重的压迫感。
“陆……陆景川……”陈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
“跟踪?”陆景川替他把话说完,语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需要吗?陈烨,你从来就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狗急跳墙的时候,会找谁,会说什么,很难猜吗?”
他微微侧头,看向僵立在原地的苏念,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清晰:“或者,我该谢谢林医生。她似乎,很‘关心’你的行踪和安全。”
林薇!又是她!
苏念猛地看向陆景川。是他让林薇监视自己?还是林薇主动“汇报”?那个心理医生,到底站在哪一边?或者说,她根本就是陆景川手中另一枚游刃有余的棋子?
“景川,你听我解释……”陈烨试图挽回,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扭曲,“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鬼迷心窍……但苏念她也是同意的!是她想离开你!那些计划……”
“陈烨。”陆景川打断他,只叫了一声名字,甚至没有提高音量,陈烨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消音,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陆景川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空酒瓶,和泼洒的酒液上,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却冰冷刺骨的厌弃。
“三年前,西山殡仪馆,第三号焚化炉,上午十点十七分。”陆景川缓缓开口,报出一串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地点,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财务报告,“同一时间,相邻的第二号炉,火化的是一位在‘10·15’特大交通事故中遇难的男性,四十二岁,面部及身体特征严重损毁,无法辨认。”
苏念的呼吸屏住了。陈烨的脸已经白得发青。
“由于当时殡仪馆人手不足,调度失误,以及……”陆景川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陈烨,“某个收了钱的工作人员‘无心’的疏忽,两具尸体的转运记录出现了交叉。第三号炉实际送入的,是你找来的那个病逝的老太太,以及……那位男性遇难者的一部分……肢体组织。”
“不……不是的……”陈烨虚弱地反驳,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所以,”陆景川无视他,继续用那种冷静到残酷的语调说,“最后出来的骨灰,是混合物。可能三七分,可能四六分,可能……更加均匀。我花了点时间,请专业的机构做了分离和成分分析,可惜,高温之下,很多生物特征已经破坏,无法完全精确区分哪些灰烬属于谁。”
苏念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了卡座的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所以……所以陆景川贴身戴了三年的珐琅瓶里,那些每周被更换的“棉絮”……那些被他温柔以待的“骨灰”……很可能大部分,是一个陌生男人的遗骸?
而那个陌生男人的一部分,和那个替死老太太的一部分,混合在一起,被他当成了“她”,珍藏、呵护、对话了整整三年?
荒谬!
恶心!
难以言喻的恐怖!
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至于DNA报告,”陆景川的视线转向面如死灰的陈烨,仿佛在看一堆令人不齿的垃圾,“法医李建明,受贿金额八十万,通过境外账户分三次支付。伪造样本来源,是你提供的,那个老太太生前用过的牙刷和梳子。证据链,包括银行流水、通讯记录、李建明本人的交代笔录,以及那个老太太远房亲戚的证词,都很完整。检察院已经正式立案,起诉书这两天应该就能送到你手上。哦,顺便,你用来行贿的那八十万,资金来源,似乎也经不起查。需要我提醒你,三年前陆氏集团那笔去向不明的项目备用金吗?”
陈烨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沙发,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完了……全完了……”
陆景川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站起身,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向苏念。
苏念也正看着他,脸色比他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混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恐惧都无法完全涵盖的……陌生感。眼前的陆景川,冷静,理智,步步为营,手握确凿证据,将对手(或者说,叛徒)逼入绝境。这和他葬礼上的崩溃,对待骨灰瓶的温柔,甚至刚才林薇描述的那个偏执、幻想、寻求“容器”的“病人”形象,都截然不同。
哪一个才是真的他?还是说……这些面目,全是真的,全是他?一个可以在极端深情与极端冷酷、偏执幻想与精明算计之间无缝切换的……怪物?
“跟我回去。”陆景川对她伸出手,不是邀请,是命令。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适合签署亿万合同,也适合……温柔抚摸一个诡异骨灰瓶的手。
苏念看着那只手,没有动。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你早就知道?你一直在演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瓶子里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你的“容器计划”到底是什么?林薇说的……是真的吗?
可最终,她一个问题也问不出来。在眼前这个散发着无形威压、刚刚轻描淡写摧毁了陈烨所有防线的陆景川面前,她那些问题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或者,”陆景川见她不动,收回了手,插回大衣口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更深的寒意,“你可以选择留下,陪他。看看他是怎么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或者……会不会有什么更‘意外’的结局。”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让地上的陈烨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惊恐地看向陆景川,又看向苏念,眼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苏念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留下?陪着陈烨这个烂人,一起坠入陆景川织就的、不知深浅的罗网?
不。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只剩下疲惫和一片空茫的决绝。她绕过瘫软的陈烨,没有再看那个曾经带给她“自由”幻梦,实则将她拖入更深渊的男人一眼。
她走向卡座出口,走向站在那里,如同黑暗本身化身的陆景川。
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景川,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景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她先过。然后,他跟在她的身后,走出了这个弥漫着绝望和真相腥气的昏暗卡座,将陈烨粗重的喘息和濒临崩溃的呜咽,彻底抛在了身后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
珠帘再次哗啦作响。
酒吧外,夜风凛冽,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瞬间卷走了里面所有的浑浊和喧嚣。
黑色的轿车如同沉默的巨兽,安静地停在巷口。司机早已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陆景川走到车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车。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低头点燃。猩红的火光亮起,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微微低垂的、浓密如鸦羽的眼睫。青白色的烟雾从他薄唇间缓缓吐出,迅速消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苏念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挺拔却仿佛笼罩在无尽孤寂中的背影。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风衣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止不住地发抖。从酒吧带出来的那点微末热气,早已散尽。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了口,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既然你三年前就知道……为什么不拆穿?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那些让她心碎、让她愧疚、让她毛骨悚然的事。
陆景川没有回头。他静静吸了口烟,望着巷子口外流光溢彩却冰冷虚幻的城市霓虹。
许久,就在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混合着夜风,飘了过来。
“苏念。”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很淡,却像重锤敲在她的心上,“你告诉我,三年前,你决定‘死’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过我?”
苏念喉咙一哽。
“想过我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崩溃?会不会……”他顿了顿,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活不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可苏念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深不见底的、冻结了三年时光的痛楚和……质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且虚伪透顶。没有。当时的她,被“自由”的幻梦和对平淡的厌弃冲昏了头脑,她只想着逃离,只想着开始“新生活”,何曾……真正考虑过他的感受?她或许潜意识里期待过他的一点难过,来证明自己并非毫无分量,但那也仅是瞬间闪过的、自私的念头。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陆景川似乎也并不真的需要她的回答。他极低地、几乎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荒凉。
“所以,”他掐灭了还剩大半的烟,转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她,那眼底像是结了冰的深海,望不见底,“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我真的会难过?”
“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你丢掉的,”他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带着烟味的冰冷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每个字都清晰而残忍地敲进她的耳膜,“到底是什么?”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冻结的、却又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深海,浑身冰冷,无法动弹。
他不是在演戏。
至少,不全是。
那深埋的痛楚是真的。那被背叛的愤怒是真的。那三年独自咀嚼这一切的孤独和……可能的扭曲,也是真的。
只是,他用了一种更极端、更令人恐惧的方式,来表达,来应对,来……让她偿还。
陆景川不再多言,他拉开车门,侧身示意:“上车。”
不是回梧桐街17号。也不是回任何她熟悉的地方。
苏念看着车内昏暗的空间,像看着一个未知的、可能通往更可怕境地的入口。
“或者,”陆景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冰雪般的质感,“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或者,回去找陈烨。看看他还能不能,带你‘远走高飞’。”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苏念猛地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酒吧门口,那哗啦作响的珠帘后,是陈烨绝望的境地,是混乱肮脏的过去,是绝路。
而前方,是这个她从未真正了解、此刻显得无比危险和莫测的男人,和他带来的,充满迷雾和陷阱的“未来”。
没有选择。
从来,她都没有真正选择的权利。三年前没有,现在,依然没有。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认命般的空洞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弯腰,坐进了车里。
真皮的座椅冰凉。车内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和淡淡的烟草味,混合成一种独属于他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陆景川随后坐了进来,关上车门。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他的存在感填满,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
“回枫林别苑。”他对司机吩咐。
枫林别苑。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璀璨,却冰冷,照不亮车内丝毫,也照不亮她心底不断下沉的黑暗。
苏念僵硬地坐着,目光直视前方,不敢看身旁的男人。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审视和某种她无法解读的情绪。
新的牢笼。
未知的审判。
还是……某种更诡异进程的开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坐进这辆车开始,从她再次进入陆景川掌控范围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她自己。
而蓝调酒吧里,那个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的陈烨,和他嘶哑绝望的喃喃自语,像一道不祥的谶言,幽幽地飘在身后:
“完了……都完了……他不会放过任何人的……苏念……你也跑不掉……我们……都会被他……拖进地狱……”
地狱吗?
苏念看着窗外飞掠的、没有温度的灯火,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或许,从三年前她签下那份协议开始,她就已经,身在地狱之中了。
只是如今,她才真正看清,执掌这方地狱的,究竟是哪一位“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