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湘西赶尸匠陈三接手一具特殊女尸,雇主要求必须赶尸七夜,每夜换一处义庄停尸。
第一夜,尸体手指动了。
第二夜,尸体睁眼了。
第三夜,尸体开口说话了。
她说:“第七夜,我要你的身子。”
……
【故事开始】
陈三赶尸第七年,头一回遇见这么怪的事。
这具女尸躺在黑漆棺材里,穿着大红戏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和胭脂,嘴唇却红得像是刚喝过人血。
怪的是,她明明死了三天,皮肤还像活人一样有弹性,手指关节柔软,甚至能弯曲。
陈三挪动她进棺材时,她的手腕软绵绵地垂下,手指擦过他的手背,冰凉无比,但柔软。
更怪的是雇主的要求。
“必须赶尸七夜,每夜换一处义庄停尸,第七夜必须回到老鸦岭。”
雇主是个戴黑帽子的男人,递过来的路线图皱巴巴的,上面画着七个红圈,连起来是个歪歪扭扭的圈。
“子时前必须到下一个义庄,棺材不能落地超过三个时辰。”
陈三盯着路线图看了半晌:“这绕的是七煞位。”
湘西有七处极阴的义庄,老一辈赶尸匠都知道,叫“七煞庄”。
据说这些义庄地下都埋着古战场,阴气重得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平时赶尸都绕着走,这雇主倒好,专门挑这七个地方。
黑帽子没接话,只放下一袋金条。
袋子砸在桌上,闷响。
是个大宝贝。
陈三解开绳口,金灿灿的光晃得他眯起眼。
十根小黄鱼,成色极好。
“这是订金。”黑帽子说。
“第七夜完事,再加十根。”
陈三喉咙微微发干。
二十根金条,够他在镇上买间铺子,娶个媳妇,从此不用再干这夜里走路的营生。
“死的什么人?”他多问一句。
“戏班的角儿,急病死的。”黑帽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不该问的别问。每夜子时前,记得给她眉心换张新符。”
“什么符?”
“你会知道的。”
黑帽子说完,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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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第一夜。
老鸦岭义庄在山腰上,是七煞庄的头一个。
陈三扛着棺材上山时,月亮刚爬上来,惨白惨白的,照得山路像条死蛇。
义庄破得只剩三面墙,屋顶塌了大半,露着天。
堂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正中停着口朽烂的薄皮棺材,盖子斜在一边,里头空着。
也不知原来装的是谁,现在去了哪。
陈三把自己的黑漆棺材停在堂屋正中,离那口薄皮棺材三步远。
按规矩,先点三炷香。
香插在棺材头前的地缝里,青烟笔直往上飘,飘到一尺高,突然打了个旋,散开了。
陈三皱了皱眉。
香散魂不散,这是有东西在闻香。
他不动声色,从褡裢里掏出黄纸符。
是寻常的镇尸符,朱砂画的,有些年头了。
爷爷传下来的,说能镇寻常尸变。
可这女尸,怎么看都不寻常。
陈三掀开棺盖。
月光漏进来,正好照在女尸脸上。
白粉扑得太厚,像戴了张面具。
胭脂从两颊一直抹到太阳穴,红得扎眼。
嘴唇涂得极小,一点樱桃红,在惨白的脸上像个血点。
陈三伸手,把符往她眉心贴。
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他僵住了。
温的。
死三天的人,额头是温的。
不是活人的温热,是那种阴气十足阴的温,像摸着块浸在井水里一整天的玉石。
陈三手一抖,符差点掉了。
他定定神,把符贴正,刚要收手。
女尸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像蝴蝶抖翅膀。
但陈三看见了。
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干这行七年,他见过尸体的各种动静:有僵久了关节响的,有被虫子爬了肌肉抽动的,有地气冲了突然坐起的。
但从没见过死了三天的人,睫毛还会动。
陈三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慢慢盖上棺盖。
盖到一半,他停住了。
女尸的左手,原本是平放在身侧的,现在……手指微微蜷着,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一起,像戏台上花旦捻着兰花指。
陈三缓缓把棺盖完全合上,插上销子。
他在棺材前三尺处铺了张草席,躺下,枕着褡裢。
腰间别着把桃木短剑,剑柄磨得发亮。
爷爷留下的,说真遇到凶的,这玩意比枪管用。
煤油灯放在脚边,火苗调到豆大。
义庄里静得可怕。
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风从破墙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女人哭。
陈三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见了声音。
嘎吱——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轻轻刮。
一下。
又一下。
陈三睁开眼。
声音是从棺材里传来的。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嘎吱……嘎吱……
有节奏,不快,但持续不断。
就像……就像里头的人醒了,正用指甲,一下下刮着棺材内壁。
陈三慢慢坐起来,手摸向腰间的桃木剑。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一跳,缩成绿豆大的一点,绿莹莹的。
刮擦声停了。
静了几秒。
咚——
然后,棺材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人用手掌,从里面拍了下棺盖。
陈三额头的冷汗下来了。
他握着桃木剑,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棺材边。
耳朵贴上去听。
里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错觉?
陈三直起身,盯着黑漆棺盖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抓住棺盖边缘,猛地一掀!
棺盖滑开一半。
月光照进去。
女尸还躺在里头,闭着眼,眉心贴着黄符。
陈三的视线往下移,移到她手上。
她的左手,还是蜷着,食指和中指捻着兰花指。
但指甲缝里……塞着东西。
黑乎乎的,湿漉漉的,粘在指甲缝里,像是泥,又像是……
陈三俯身,凑近看。
看清的瞬间,他胃里一阵翻腾。
不是泥。
是头发。
人的头发。
湿漉漉的,缠在指甲缝里,有的还连着发根,沾着暗红色的血痂。
可这棺材里,除了女尸,哪来的头发?
陈三这才想起,这口黑漆棺材,不是新的。
是他从义庄后头杂物棚里翻出来的旧棺,里头原本是空的,但他没仔细清理……
他伸手,想去碰那些头发。
手指离女尸的手还有三寸时,女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没有眼白。
整个眼眶里,全是黑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三的手僵在半空。
女尸的嘴唇,没动。
但陈三听见了声音,尖细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第一夜……”
“指甲长了……”
“得剪剪……”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尸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然后,朝着陈三的脸,慢慢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