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尸的手停在半空。
五根手指张开,指甲青黑,离陈三的脸只剩一寸。
月光照在那手上,能看见皮肤底下暗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微微蠕动。
陈三的桃木剑已经抵在女尸喉咙上。
剑尖刺破了一点皮,没流血,只渗出些暗黄色的粘液,腥臭。
“退。”
陈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女尸的黑眼珠转了转,从陈三脸上,移到他手里的桃木剑上。
然后,她真的退了。
手臂缓缓放下,重新搁回身侧。
眼睛也慢慢闭上,又变回那副安详的死人模样。
只有嘴唇还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森森的牙。
陈三盯着她看了半晌,确定她不动了,才慢慢收回剑。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盖上棺盖,这回插了两道销子。
坐回草席上,再也睡不着了。
眼睛死死盯着棺材,手里攥着桃木剑,就这样熬到鸡叫。
天蒙蒙亮时,陈三起来收拾。
掀开棺盖检查,女尸还是昨晚的姿势,眼睛闭着,只是嘴角……好像向上弯了一点点。
像是在笑。
陈三装作没看见,从褡裢里掏出张新符,换下她眉心那张旧的。
旧符揭下来时,他愣了一下。
符纸背面的朱砂,全褪色了。
不是磨损,是褪色。
原本鲜红的符文,现在淡得几乎看不见,纸面还湿漉漉的,像被水泡过。
可棺材里是干的。
陈三把旧符团了团,扔进墙角火盆,点了。
火苗蹿起来,烧得很旺,但烧出来的烟是黑色的,浓得化不开,在义庄里盘旋了好几圈,才慢慢从屋顶破洞飘出去。
烟里有股味儿。
不是纸灰味,是……陈三皱了皱鼻子,像是烧头发的那种焦臭。
他不再耽搁,背起棺材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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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义庄在三十里外,叫黑水滩。
路不好走,要过一条河。
河上没有桥,只有个老渡口,摆渡的是个哑巴老头,撑条破船,一次只渡一人一棺。
陈三到渡口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哑巴老头坐在船头抽旱烟,看见陈三背着的棺材,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大洋?”陈三问。
老头摇头,指指棺材,又指指西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比划了个“七”的手势。
陈三看懂了。
天黑前必须过河,这是规矩。
他掏出三块大洋递过去,老头却不接,还是摇头,继续比划。
比划了半天,陈三才明白:老头不要钱,要陈三棺材头前插的那三炷香。
赶尸的规矩,棺材头前要插香,一是敬鬼神,二是引路。
香不能断,尤其过水的时候,断了魂就散了。
陈三犹豫了。
老头见他不肯,干脆收起桨,背过身去继续抽烟。
天色越来越暗。
陈三咬咬牙,从褡裢里又掏出三炷香,点上,插在船头。
然后把自己棺材头前的香拔了,递给老头。
老头这才咧嘴笑了。
满口黄牙,缺了好几颗。
他接过香,也不点,就那么揣进怀里,然后起身撑船。
船很小,棺材横在中间,陈三坐在船尾。
哑巴老头在船头,一桨一桨地划,桨声咿呀,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河面很宽,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
偶尔有水泡冒上来,咕嘟一声,炸开,散出一股腥气。
划到河心时,棺材突然晃了一下。
陈三立刻按住棺盖。
又是一下。
这回更明显,像是里头有人在翻身。
哑巴老头也听见了,停下手里的桨,回头看着棺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老伯,快些划。”陈三说。
老头点头,加快动作。
船到河心最深处时,棺材里的动静停了。
陈三刚松口气,就听见“吱呀”一声——
棺盖开了条缝。
不是他打开的。
销子还插着,但盖子自己挪开了半寸,从缝隙里能看到里头大红戏服的一角。
陈三的手按在桃木剑上。
缝隙里,一只眼睛贴了上来。
全黑的,没有眼白。
透过那条缝,直勾勾地看着陈三。
陈三浑身汗毛倒竖。
“啊啊——”
哑巴老头突然叫了两声,指指船头插的香。
其中一炷,烧得特别快,已经只剩半截了。
香快烧完,魂要散。
陈三懂这意思。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棺盖上。
“封!”
血溅上去,棺盖的缝隙合上了。
但那只眼睛还在缝隙后面,陈三能感觉到,它还在看。
终于到对岸。
陈三背起棺材跳下船,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哑巴老头还站在船头,正从怀里掏出那三炷香,一根一根地点燃,插在船头。
然后,他朝着棺材的方向,拜了三拜。
……
黑水滩义庄比老鸦岭的更破。
门塌了半边,里头长满了荒草。
堂屋倒是还在,但屋顶全没了,抬头就能看见天。
陈三把棺材停好,点香。
这回香烧得正常,笔直向上。
他稍微松了口气,掏出新符,准备给女尸换上。
掀开棺盖的瞬间,他愣住了。
女尸脸上的妆……变了。
白粉还是那么厚,但两颊的胭脂晕开了,从太阳穴一直染到下颌,像被人用力揉过。
嘴唇上的红也糊了,嘴角拖出一道血痕似的印子。
最怪的是她的头发。
原本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现在散了半边,几缕黑发垂下来,搭在额前。
陈三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慢慢把新符贴上去。
手指碰到她额头时,发现温度比昨晚更暖了。
不是活人的暖,是那种阴气裹着的暖。
贴好符,陈三正要盖棺,女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还是全黑的。
但这次,她的眼珠转了转,看向陈三。
嘴唇没动。
但陈三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第二夜……”
“妆花了……”
“得补补……”
话音落下,女尸的手又抬了起来。
这次不是抓向陈三,而是抬到脸旁,用两根手指,轻轻捋了捋散下来的头发。
动作很慢,很轻柔。
像个女人在梳妆。
陈三握着桃木剑的手在抖。
女尸捋完头发,手指移到脸颊,在那晕开的胭脂上轻轻抹了抹。
然后,她转回头,黑眼珠盯着陈三,嘴角又向上弯了弯。
“好看吗?”她问。
陈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女尸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自顾自地笑了。
没有声音,但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
“明天……”
“明天我就能说话了……”
“等我哦……”
她说完,眼睛慢慢闭上,手也放回身侧。
又变回了安静的尸体。
陈三盯着她看了半晌,猛地盖上棺盖,插上三道销子。
他退到墙角,心有余悸。
月光从没有屋顶的夜空照下来,惨白一片。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两声,在群山间回荡。
陈三抱着桃木剑,眼睛死死盯着棺材。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棺材里又传来声音。
不是刮擦声。
是……哼唱声。
断断续续,像女人在哼戏。
哼的是《牡丹亭》里杜丽娘的那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陈三捂住耳朵。
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里。
他想起黑帽子的话:“每夜子时前,记得给她眉心换张新符。”
可这符,真的有用吗?
陈三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符纸,一张一张地看。
朱砂画的,都是爷爷传下来的老符。
他忽然想起爷爷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有些尸,不是用来镇的……是用来养的。”
养?
陈三抬头看向棺材。
棺材里,哼唱声却停了。
然后,他听见女尸轻轻叹了口气,用那种又细又尖的声音,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还有五夜……”
“快了……”
“就快了……”
……
天快亮时,哼唱声终于停了。
陈三瘫坐在墙角,浑身冷汗。
他看着从东方透进来的第一缕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有五夜。
这五夜,该怎么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