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得不讲贾卫丰的故事的时候,皇甫泰城心生厌恶:他不喜欢这个人。贾卫丰像只病猫那样歪在座椅上,眼睛剩下条细缝,瞄向舷窗之外的云海。
他的座位是靠近过道的,其右侧分别是一个孕妇和一个大学女教师。
也就是说,他要越过两位女性,才能看出去,加上他的脑袋有意无意地歪向右侧(他天生歪脖子),这使他看上去像在偷窥。
他的个头小且不成比例,相对而言,脑袋占了身体的五分之一。
皇甫泰城研究过,人在幼儿时头部与身体的比例是1:4左右,成人是1:7左右。
如果1:5,就太夸张了。
所以贾卫丰看上去就让人不舒服。
然而这故事一路讲下来,让他不喜欢的人可不止一个。贾卫丰人不咋地,但他和他背后的故事还是蛮生动的。
与通过潘识鸿认识了卞金钟一样,皇甫泰城通过贾卫丰认识了律师宗明。
尹金来觉得宗明这个人眼睛放光,让他想起了孙悟空。
眼睛放光是因为通体明亮,心无芥蒂,却是嫉恶如仇的。
如果有可能,皇甫泰城真心希望能和这样的人共事,那一定是非常愉快的,干干净净的愉快,做什么都干干净净,也不拖泥带水。或者,以后自己若是有需要,就请这个人来辩护。
这个念头一动,皇甫泰城吓了一跳。他相信想什么来什么,还是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机会,于是赶紧把这个念头原路摁了回去。
那么与贾卫丰有关的宗明就鲜明起来。
这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宗明律师看时光还早,准备把袜子洗一洗。他习惯把袜子攒够20双的时候再一起洗,是自己洗,不是交给妻子洗,妻子洗就会丢进洗衣机,他有“香港脚”,担心这样会把真菌留在洗衣机里,所以通常都是自己解决。
宗明律师的家所在的小区新竣工不久,但入住率非常之高,尤其是他家所在的这幢边套,几乎都住满了。
他买的是一套复式房,每层各有150平方,因为家里人少,32楼只安排了一个餐厅、一个客厅、一个厕所,一个厨房,另外阳台那边有一个衣帽间(女儿喜欢画画,改成了女儿的小画室)。
33楼则安排了一个书房(兼办公室,他不去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即在家里办公)、挨着书房是一个卧室(宗明工作期间休息之用)、再过去就是一个厕所,然后夫妻的卧房、阳台那边也是一个衣帽间,还有一个厕所。
宗明在33楼的厕所里洗袜子,手机响了起来。
看一眼是陌生号码。
本来陌生号码他是不接的,但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异常,竟接了起来。
喂喂,你是宗明吧?
是的,怎么了,你是哪位?
你也不用管我是哪位,你先操心一下你的女儿吧。
我女儿怎么了?
你女儿在幼儿园玩滑滑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来,跌得很厉害,你要不要去看看?
至此,宗明意识到这是一个诈骗电话,早上送女儿去幼儿园的时候,女儿有点拉肚子,所以今天下午就没有去事务所,提前把女儿接了回来,女儿现在正在32楼的小画室里画画呢。
宗明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过了十来分钟,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喂喂,请问你是宗先生么?
是的,怎么了,你是哪位?
你是不是新买了一辆领克?
是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问题倒是没有什么问题,是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你这款领克是浙江吉利集团与瑞典沃尔沃集团合资出品的高端品牌,按照规定可以享受到购合资车补贴政策,可退税15%,不过只剩下最后一天了,需要你立刻马上前去银行办理。
你是谁?你代表政府还是诈骗集团?
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一连接了两个诈骗电话,让宗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这对于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
难道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么?
宗明这样想着,又继续洗袜子。
他听到了一阵异响从楼梯上传来——那是有人在怕楼梯。可那脚步声很沉重,又不像是女儿,他立刻警觉起来,停止了手上的搓洗动作。
等到脚步声靠近厕所门口时,宗明“嗖地”一下子冲了出去。
一个顶颗大脑袋的工装男出现在面前。
这个人宗明从来没有见过。
不愧为律师,宗明第一反应就是跨到楼梯口,挡住了这个陌生人的去路。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来干什么?”宗明厉声喝问,三个问题一股脑儿丢出来。
“我是贾……贾卫丰,我……”
可能没想到屋里遇到主人,可能得到的信息是屋里没人,可能没想到主人的身材这么高大,可能担心主人会对他施诸拳脚,做贼心虚的贾卫丰浑身发抖,脸上冒出汗滴。
等了一会儿发现主人没有揍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然而接下来事情如何发展,他大体上是知道的,而且知道已经不可避免,汗滴就更多了。
从楼梯口拐角,可以看到楼下的厕所门口,那儿放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正敞开着,裸露出钳子、铁锤、螺丝刀、插头,还有装在纸盒子里的不知什么东西。
他的衣服口袋上方,缝着“威风科技”的字样,宗明的直觉是这个人可能不是一个小偷那么简单。
注意到他的两手是空的,衣兜里也看不出带了凶器的样子,明显是想爬上来侦查的。宗明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
“快说,怎么进来的?!”
因为宗明记得清楚,他带女儿进门时已经随手关好了门。门上安装了密码锁,外人没有密码,除非破门,否则进不来。
“我,我是从厨房进来的。”
天!厨房那里的确还有一道门,是逃生门,木头的,里面有一道插销。这道门前面放了一台冰箱。
宗明押着这个自称贾卫丰的男人走下楼梯,拐到厨房那里一看,冰箱已经移位,原来他撬开了逃生门,推开冰箱,钻了进来。
女儿此时正在阳台的小房间里,从楼梯下来的时候宗明注意到阳台的门是闭合的,可见贾卫丰尚未来得及去阳台。
“你来干什么?!”一直揪着他的领子,宗明嫌脏,便松开手,同时讲冰箱再次堵在了逃生门前——这家伙是逃不了啦。
“我是来装……监控的。”
这个小区是高档小区,进门是要刷脸的。小区门口还有两个保安。而宗明居住的这幢边套楼,进来也要密码的。
这个家伙居然顺利地摸到了32楼,兼职是物业的失职。
当着贾卫丰的面,宗明先是给物业办公室打去电话,要求物业经理立刻过来。然后向辖区派出所报警。
在物业和警察到来之前,宗明需要弄清楚他自己想知道的几个问题。
宗明从他的工具兜里拿出一个针孔摄影头看了看,相信他的话是真的。现在宗明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贾卫丰支支吾吾说不出个道道儿来。
宗明见他欲言又止,也不逼他,但要他拿出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来看看。
贾卫丰居然还带了身份证。他掏身份证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纸,宗明一把抓起来,一看,是一张员工工资单,登记着11个人的名字(不包含贾卫丰本人),显示当月发放工资总额达到23万元。
想想看,这可是在秦岭脚下的城市啊,每个月居然拿到二万多元的工资。
干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钱?
宗明敲山震虎,贾卫丰垂头丧气,他们一问一答,讲“不对等”的对话进行到敲门声响起。
你的目的是什么?
安装秘密摄像头。
干什么用?
这个……
既要做了贼,就承认了吧,是不是为了敲诈?
我们只负责安装,挣安装的钱……敲诈是另外的公司的事情。
你是怎么进到小区里面来的?
从环卫通道,跟在环卫车后面进来的。
没人阻拦你么?
没有。
你是怎么进了这幢楼的?
正好前面有一个快递小哥,他给一家业主送快递,门打开了,我紧随其后。
你为什么从逃生门进来?
业主一般不会在那里安装防盗设施,好撬,一撬就开。
怎么选了我家?
这个……
快说。
公司有团队,他们专门负责在各个小区踩点。
所有的小区么?
那会忙不过来,人手太少,当下主要是新开发的高档小区。
这样做,你们不会觉得愧疚么?
愧疚?愧疚也值钱?我们也要养家糊口,这是我们的工作。
你知道你今天的罪名么?
罪名?什么罪名?又没偷走你家一分钱。
想必你来之前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为什么还装糊涂?我来告诉你吧:你犯了私闯民宅罪,破坏了我家的逃生门,意图以偷拍来危害我们家人的生活,最高可以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贾卫丰惊恐地张大力嘴巴,这时响起“嘟嘟”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