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卫丰右侧第一位是个年轻的孕妇。
孕妇面色苍白，多少有点营养不良，五官非常周正，属于可称之为“俊艳”的女人。她年龄应该很小，从学校毕业不久，刚刚从“女孩”跨入“女人”行列。
让她变为“女人”的，是支教的解亮。
这个叫做横埠的小镇，远离城市，缺少师资已经是存在了许多年的事情了。
就在几年前，这里小学与中学仍然是合在一起的，习惯上还叫联中。
这里的任课老师通常是教了小学教中学。
中学与小学的区别之一是多了门体育课。
体育课属于副课，上得并不正常。
体育老师是语文老师兼的，叫解亮，是从岛城来的支教老师。
解亮老师的头顶和下巴颏都有点尖，衣服款式、颜色，上课的吼声都透着新鲜，一二一，稍息立正！都是丹田气十足的那种范儿。
体育课不是每周都上，这周上了，兴许下次就是下下周。
杨华是从师专毕业来到这里的，她教的是数学课，教研室里还有一个物理老师、一个化学老师，如果他们都去上课了，教研室里就会剩下杨华一个人，尝尝会觉得沉闷，但是最近却被操场上的景象吸引过去。
她就会注意到解亮的举手投足、一行一动。
体育课本来就稀罕，教育局组织不同学校之间的搞体育竞赛，篮球赛、广播操赛、田径赛之类，一轮刚结束又来了一轮，而凡是竞赛，虽然口头上喊“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各学校还是在暗暗较劲的，偷偷提前训练，准备一鸣惊人，这样一来，解亮老师几户听了该上的语文课，成天忙“集训”。
这天，解亮老师领做广播体操。
忘记是什么由头了，反正整个学校大动员，所有任课老师都参加，这对一个学校而言差不多就相当于阅兵了。
全体师生齐刷刷站在操场上，与解老师面对面。由于没有经常练，需要做转身运动时许多同学的动作都做反了，有的想纠正可能弄巧成拙，相当于马上重新来过一遍，场面就很滑稽。
解老师大声呵斥着予以纠正，无扩音器，只能凭嗓子喊，喊着喊着就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跑进队列中就近指导，与城里交警纠正违章有些类似。跑来跑去几多回，问题依然层出不穷，而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只好匆匆开始第八节“跳跃运动”。
这时意外发生了：解老师幅度过大，用力过猛，加上自然老化，造成裤腰部位的皮筋断裂，然后异常抢眼的裤子就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惊心动魄地滑落了。
好在，这个地方讲“师道尊严”比较厉害，没有学生起哄，在场的老师也装作没看见，但是杨华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当时就想，如果我是他的什么人，我就会帮他提前检查这身着装。如果着装有什么问题，就会提前解决掉。
别的老师之后私底下讥笑解老师，杨华就感到不舒服，仿佛她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那时候的确没什么关系。
他们两个有关系，得从听他的课开始。
学校里要求跨学科听课，解亮老师作为支教老师，成为第一批被听课的对象，这不是为了检查什么，而是为了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至少杨华是这么认为的。
杨华吃惊地发现，解亮老师在课堂上戴顶灰蓝遮阳帽，布料是从未见过的一种，像羽毛球拍那样布满网格，他从帽檐下面看着你，光线暗的时候让人害怕，女同学会低下头去。
他说，同学们把头都给我抬起来！
那些低下去的头们就纷纷抬起。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五个字，龙飞凤舞透着大气派，然后讲这几个字，也不管是不是与课文有关。
那时候学校还没开英语课，多数同学以为英语就是鸟语，但解老师说英语也是人说的，作为一种语言，有自己独特的发音，比如汉语里的“锤子”，在英语里面就叫“海默儿”，“海默”读成平声，“儿”字读成上声且拖音很长。
都不太清楚一个大学毕业生是需要学过很多课程的，但见所谓语文老师的解亮除了能教体育（虽然有时会崩断腰带），还懂英语，同学们一时都佩服得不行。
杨华也佩服得不行。
她的佩服，原因与同学们大体相同，她也是学过一点英语的，但是她不知道锤子的英语怎么说。
班级里有个叫桂荣的女同学，可能从小学开始集中发育，到了中学时已经很有一个女青年的模样了，完全看不出这里的物质资料匮乏在她身上有什么影响。
不像杨华，因为经常感到饥饿，杨华直到今日体重也不过48公斤。
说桂荣像一个女青年，除了因为她长得高、身上肉多衣服绷紧之外，还因为她敢于对付解老师。
有一次她故意不抬头，解老师就离开讲台朝她走过去，差一步就到她的课桌位置了，她却突然昂首挺胸，她一挺胸，胸口就会像女青年那般白亮起来，解老师暂无良策，只好又原路折返。
如此者三，桂荣再低头，解老师也就默认了。
杨华悄悄低头去看自己的胸脯，顿时感到自愧不如。
学校有劳动课，要去校舍后面的山坡上拔草，那儿是学校的试验田。都是老师带着学生拔，不当班主任的老师可以随意假如某个班，杨华就到了解亮的班上。
解老师带班，一起到了一片玉米地的北端，解老师按照人头，每人多少行布置下去，要求不能留下一棵草，拔不干净不能休息，他负责检查，最后大家在玉米地的南端集合。
同学们分散开来，呼啦啦钻进玉米地。待到精疲力竭的同学们陆陆续续从南端出来，却不见了解老师。再看桂荣那几行，分明还有杂草茂盛着，都疑惑她没有拔完怎么也出来了。
桂荣莞尔一笑，得意地说：解老师正在里面替我拔呢。
这件事让杨华大受刺激。
让她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动手，很可能被桂荣抢了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