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泰城不禁为下一个女人感到难过,因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命不久矣。
而她是一个留日归来的文学博士。
这是本次航班上唯一一个女博士。
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她正专心地看着舷窗之外,披肩长发配白色西装,杏仁脸,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琥珀色近视镜。
皇甫泰城觉得她能注意到他的观察,所以她甚至稍稍朝他侧了一下脸,以便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也许他理解错了,但他的感觉就是如此。
她怎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呢?一个大学教师,居然起了这样一个不吉利的名字:宓松柏。
皇甫泰城觉得后背直冒冷汗。
松柏都是在哪儿长的呢?
都是在陵寝、墓园和茔地里啊。
与之前那些乘客的故事是皇甫泰城利用自己的赋能一一读出来的有所不同,这个女博士可能想把故事直接说出来。
没错儿,她看过来的眼神里充满哀怨,似乎在向皇甫泰城倾诉:
我生命最后三年的起点始于樊维竹。
你很快就会知道他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他的别墅,在森林花园。
大卧室的窗帘有两层,外面是薄纱,里面是棉麻粗纺布,特别厚,若是没有留下缝隙,酷似一道仿布面幕墙。
樊维竹告诉我说这是他在房价最低的时候买下的一套房,森林花园距离学校有一段路。
那天夜里他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
可这不是我乐意的,不,当时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原由的委屈,泪水都流出来来。
那么好吧,不跟你说这些了,外国语学院博士研究生学位论文答辩之前集中盲审,我作为被随机抽中的评审专家之一,恰巧负责黎彩霞的博士学位论文,意外发现这篇论文几乎一字不落地抄袭了一篇日文文献。
你猜对了,这叫严重学术不端。
黎彩霞是樊维竹教授的博士生。
现在想来,许多看上去杂乱无章的事情,其走向却是已经确定了的。
一年一度的中日民间文化交流与传播学术论坛,近三届我都参加了,在太湖边举办的那一次是首届,开幕式后有主题报告。
浏览一下与会名册,多半都是占尽核心期刊版面的学界大咖,有的还是高校或研究院的现任领导,我这种初出茅庐的嫩博士属于少数小字辈,能前来聆听各位的高见已是幸运,哪里会在意邻座的专家是否抽烟。
我右侧的专家发言前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支香烟,点燃后刚吸一口,立刻引来对面的抗议:
“这是会场,何况你身边坐的是位女士,请不要吸烟,就算对女士的尊重吧!”
声音不高,却如雷贯耳,因为会场的面积并不大,而且他面前的麦克风是开着的,整个会场都给惊呆了。
我想所有的人都会有与我同样的感受:怎么现在还会有如此直言不讳的牛人。
他面前席签上绿地黑字的正楷体名字是樊维竹。
我两眼一抹黑,在手机上查询度娘,知道了他是西安一所大学的常务副校长。
又去知网查询,发现他公开发表的论文并不多,有几篇也都是很早之前的。
我想或许他的学术成果以著作或专利为主吧。
第二届论坛进行的过程中翻看与会名册,突然发现其中没有樊维竹这个名字,我以为自己看漏了,一列一列看下来,还是没有,我知道他这次不会来了,竟隐隐有些失落。
最后一届有些吊诡,本来我目前所在的学校准备取消日语专业,日语教师以后只能上公共课了,为有没有必要参会纠结多日,但阴差阳错最后还是决定参加。
报到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里,我还在犹豫的时候,他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小琳博士,我们又见面了。”
当晚一起出去喝了酒。
他酒量一般,只喝一点点红酒。
我仗着喝酒后胆子大,卸去女人不堪一击的盔甲,让他知道了我所在学校的情况,告诉他我很不喜欢继续呆在那儿,但是我博士毕业后没有完成合同期规定的时间,现在调离学校不会肯放我的档案的。
我进退维谷。
看得出,他本来已经不想再喝酒了,这时又把酒杯端起来:“你男朋友呢,这件事他怎么看?”
我说:“现实中有名无实的婚姻太多,我是未婚先怕了,所以准备先做个剩女。然后一切随缘。”
他点点头:“嗯,有性格,喜欢。”
他说出“喜欢”的时候低着头,眼睛盯着手中的酒杯,女性特有的敏锐使我知道,他在以此掩盖可能的尴尬。
其实大可不必。成年人的世界里,藏来掩去就那么回事。跟着感觉走就行。
我没有让他失望,没有表现出特别注意这两个字的意思。
这一点让他很受用,隐隐感觉,他喜欢我这样子。
樊维竹表示调动没关系,他那所大学的外国语学院目前正需要日语专业的人才,可以帮忙重新建档。
这是可以操作的。他这样承诺,我觉得他是当真的,重新建档听说过,有的地方观念不行,有的地方则很开放,因为像毕业证学位证这些关键的资质证明完全可以在教育部的官网上查到,其他的无非工龄和组织关系之类,往上推都可以推出来,不是大问题。
他用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说法:“来我的学校你可以拎包入住。”
之后的微信聊天,他开始给我发“抱抱”“亲吻”的表情。还有“爱心”。
我看后无感,想到此事竟出乎意料的顺利,管他是不是陷阱,兀自笑笑。
我变卖了能处理掉的所有家当,开着一辆两厢雪弗兰到了樊维竹所在的科技大学。
樊维竹提前做好了工作,一切都很顺利。
一个人文底蕴丰厚的所在,城市和街道和行道树都跟被文化洗礼过似的。
感觉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