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听不到声音,但皇甫泰城觉得,如果她大声说出来,她的声音一定很硬朗,很动听,就像琴弦发出来的声音那样。
她继续说着:
有时候我会想,像我这样的女人是不是有点污。
如果单凭我自己的能力,走正常渠道是不是也可以顺利地抵达这个码头。
也许会,也许不会,总之我没有这样尝试过,所以不好说。
事实是我的确是假樊维竹之力实现了顺利调动,换作任何人都自然会联想到性别因素,我是女生是嫩草,樊维竹是男生是老牛,然后这个故事才有可能。
现在这个故事已经有了开头,只要按部就班,我成为故事的女主是可以预期的。
但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没有什么。
都二十一世纪了,都是成年人了,又都是知识分子,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出于两相情愿,都有处置自己身体的权利。
何况我的灵魂坚强如铁。
我宽慰自己,尽管我来到了他的学校,但学校不是他私立的,是国家的,我来也不是白吃干饭,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吃饭的。
如果硬说谁欠谁,那我还算帮他完成了引进人才的任务呢。
我这样想可能显得有点没心没肺,不过内心里我还是对樊维竹充满感激的,甚至想到了“友谊”“朋友”“知己”这些指向崇高的词儿。
毫无疑问,崇高是存在的。
茫茫人海,如果有缘,能互相拥有这份友谊不是挺好的么,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阶级。
我觉得新的生活扑面而来。
学校给安排了“人才房”——职工公寓。
看得出是很久以前的教师宿舍改建的,有些破败,五层,没有安装电梯,户型设计也不合理,小客厅大卧室,厕所两平米不到,窗户又矮又窄,像赣南闽西的客家古民居。
但公寓楼前有一棵大樟树,郁郁葱葱,风吹过飒飒一片涌潮般生动,非常带劲。
我觉得这棵大樟树比这个学校的年龄都要大好几倍。
公寓前两年免费,一般成家后的教师很少住在公寓里,就显得安静,但是如果讲究生活就不太方便,校内没有蔬菜店,买菜还得跑出去很远。
在这里的人属于“过渡”性质,单身的、临时性的较多,包括外教。
那天下大雨,我倒车,倒车雷达虽然在鸣叫,但后视镜像浸泡在水里一样,不起作用,延缓了半秒踩刹车,可能稍稍擦到旁边一辆蓝色别克一点。
回到房间不久,有人“咚咚”敲门,是一个浑身是肉的中年女人,介于城乡接合部和乡村之间又距乡村更近一些的那种气质,据我的阅历,这样的女人最难对付。
果然她说我的车碰到了她的车。我的车是她的右手,她的车是她的左手,她用右手猛击了左手,发出“砰”的一声响。
她是邻近一个单元的。
只好跟着她来到楼下。
她随口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刚调来的,哪里人,我也随口回答是新调来的,河南人。
她就像村路上扬起扫帚扑蜻蜓却不见了蜻蜓的女人那样,手中的扫帚在半空中停下来,她立刻乐成了一朵花儿:“啥,河南哪个地方?”
“巩义的。”我说。
“你怎么不早说!我也是巩义的!咱们敢情是老乡啊,亲。车子也就是轻轻刮去一层积灰罢了,没有关系的。”
她顿时云开雾散,一脸阳光灿烂。
“谢谢你呀,大姐。”我说。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你叫我琴姐好了,钢琴的琴。”她说。
琴姐丈夫是学校外聘的专家,美国佐治亚州的,负责学校学报自然科学版的英语校对。
他们是在洛阳结识的,她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当时她在旅游公司做导游,大致是这个美国人勾引她在先,然后她半推半就,生米熟饭,假戏成真。
她已经为美国丈夫生了三个女儿:凯睿、凯蒂和凯娜。
看样子还会生下去,我想,如果有了第四个女儿,会起名凯伦么?
看她除了胖点儿,也挺漂亮的,五官周正,鼻梁高挺,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想必当年更妩媚动人,让我不解的是,这辈子也不工作,就耗在给丈夫生孩子上了,值得么?
是不是,需要更多的孩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呢。
我有些同情她,就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有被自己的子宫缠住。
对门新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教师。
国外访学刚回来,瘦瘦的,简单交流过才知已是教授,叫萧世光。
我大学时有个同学也叫萧世光,东北人,蔫不拉叽的,好读《金瓶梅》,好伸兰花指,文艺骨干,却整天价愁眉苦脸。
后来不明不白抑郁死了。
活着的萧世光每天傍晚都去操场上锻炼,紧紧裹在蓝灰色的运动装里,显得身体更瘦了。
有一次见到他玩单双杠,上下翻飞,大回环,身手很是敏捷,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像四十多岁的男人还能如此矫健。
我自己读博之前也经常运动,但只喜欢没有技巧的运动,比如散步,爬山,做广播体操。
我觉得广播体操挺好的,不知为什么,现在大学里也不做广播体操了。
现在上课多,大学生对刷手机的兴趣要比听课大得多,要不就是成双成对毫不避讳地当众耳厮鬓磨,弄得讲课的没有激情,没激情的课还要上完,又乏又累不说,还要找时间泡图书馆,查资料,申报课题,撰写论文,然后吃喝拉撒睡。
所以到了晚上我基本上哪儿也不去,窝在公寓里发一会儿呆,再饱饱地睡一觉。
萧教授有事没事常爱过来坐坐。
一开始我真有点儿受宠若惊。
他在国外访过学,我特别想听到一些治学新方法、新理念,另外,听说他出国前即成为教授,说明在做学问方面一定有某些过人之处,我很希望分享他的成功经验。
不知是否因为我们专业不同,不必担心竞争,或者他的性格使然,他很慷慨,面对我的任何问题都毫无保留,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让我受益匪浅。
不过有时候也会跑偏,谈一些他不该谈我不想听的话题。
这时候他的眼睛会直勾勾地往我的瞳仁深处看,不眨眼,似乎在窥伺我内心的反应并伺机钻得更深。
他说自己看人看得很准,与樊维竹认识很久了,这人很狭隘很自私,能力有一点,但虚伪,没有原则。
又说樊维竹基本上一个人过,老婆去了加拿大的儿子那里,长驻,让我提防他一点。
萧教授绝对想不到,他对樊维竹的评价,我即使不反感也不会当真,因为我有自己的判断。
当我知道樊维竹的老婆在加拿大之后,就更不信服他的结论了。
老婆去了加拿大的儿子那里,这岂不等于樊维竹夫妻一直在分居么?
我突然觉得樊维竹其实也好可怜。
看得出,萧教授还想和我继续交流。
似乎我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仍执迷不悟,而他似乎竭力想说服我,拉我一把。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我越来越怀疑他的动机了。
本来萧教授可以在学术研究方面给我更多建议,他是社会问题研究的专家,虽然与我的语言学研究相去甚远,但学术精神都是想通的,研究方法完全可以借鉴,如果能够如此近距离地聆听一个兄长般教授的学术指导,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遗憾的是萧教授后来闭口不谈学术,张口闭口樊维竹。
我先是心生烦意,继而心生去意。
自己买房,然后离开这里,不能老和这种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才想起还没有领取安家费,协议里对于博士学位以上层次的人才引进,有一笔几十万元的购房补助。
按照学校所在地的楼市行情,这笔钱虽然不足以全额买一套房,但首付还是富裕的。
我在微信上给樊维竹留了语音,拜托他百忙之余多费心。
他语音回复说好的,最近学校正全力迎接教育部本科教学质量评估,任务繁重,有点忙乱,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就安排处理。
我把他说的“这段时间”理解为一种推诿之词。
心想对一个校常务副校长来说,这才多大点鸟事儿啊,不就是打一通电话的工夫么?动动手指头,揿几下手机屏幕,三五分钟内搞定,干嘛非得还要过了这段时间?
我多少有点不舒服,便自己去人事处问,去催。几个星期过去了,也没有音信,弄得我挺郁闷。
正待再去人事处催促,安家费打到卡上来了,不知是否是樊维竹帮了忙的结果。
他这人,属于实干派,有时候光做不说。
我就有些想见到他,给他发了短信,告诉他已经拿到安家费。
他简单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与樊维竹之间,感觉他并没有用他的职务来压我,相反,倒更符合一个我心理预期中男人的做派。
至少在我心里,没有把他当做一个校领导。
尤其是,事情开始之后,互相不探听对方隐私,而我更不以登堂入室越俎代庖为目的。彼此之间并没有互相承诺什么,也没有过这类暗示,一切都是你情我愿。
即便没明白说出来,也知道都认同一切随缘,缘来好合,缘尽好散。这样最好,或许这样才是明智的。
看到我注意到萧教授的紧闭的门,琴姐说:“你那个对门呀,你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