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维竹的态度让我颇感意外。这不符合他留给我的印象,也颠覆了我对他的了解。人都死去了,还能有什么事情好管呢?
还有,自己学校的教授英年早逝,绝对是学校的损失,身为一个校领导怎么可以如此冷漠呢?又为什么如此忌讳我提起他呢?
回忆起萧教授对他的评价,我想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蹊跷。
我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了。
我在妇联副主席办公室里见到了汪郁英。
事先并没联系过,也未曾见过面,她居然在电话里主动找到了我,邀我去她的办公室喝茶。
她一边很公干地叫着“小琳博士”,一边给我沏了一杯清香袅袅的“汉中仙毫”,盒子上写的却是“拜将坛”。
在我沉浸于猜测这到底是“汉中仙毫”还是“拜将坛”的空档儿,汪郁英三言两语作了自我介绍,她是岛城人,科技大学毕业留校干辅导员,先后调任学生处招生科科长、团委副书记、校长办公室副主任,前年换届轮岗,才到了妇联。
“妇联是我主动申请来的,”她说,“在高校,妇联算不上一个多么重要的部门,一般都是提拔不上去或临近退休才来的,就是说这是一个相对清闲的部门,我恰恰喜欢它的清闲。”
我说:“汪主席,你怎么知道我的呢,我们以前好像并没有接触过呀。”
她微微一笑:
“你知道么,我是萧世光的妻子。不光是你,凡是跟樊维竹走得近的,我都知道。妇联嘛,有这个时间,有这个精力,更重要的是有这个资源。学校就这么点儿大的一个地方,就这么点儿多的一些人。”
然后语气平静如水,像讲别人的故事那样讲了她和樊维竹的事情,以及为什么萧教授要住在学校公寓里,原来萧教授偶然发现了她和樊维竹的暧昧关系。
萧教授知道了她的QQ密码。纯粹非虚构叙事,近乎冷漠,甚至近乎无情,不带任何主观色彩,令我暗暗吃惊。
“那么,你和樊维竹维持了多长时间呢?”我问了一句。
“维持了一年半吧。”她微眯着眼睛看我一眼。她的眼神告诉我,她要么对我提这种问题,要么对我有这样的说法,感到惊讶。
“为什么没有……走下去呢?”我把“维持”换成了“走”。
“是我主动退出的。”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可能受了萧世光的影响吧,我对他的电脑很感兴趣。
一次浏览樊维竹的电脑,无意中发现了他和自己的女硕士生黎彩霞过分亲密的泳装照,接着是让她耳热心跳的一段视频,他们两人紧紧拥在一起。
那是在圣地亚哥海滩。
记得他当时只告诉她要去美国加州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并没有说还有自己的一个女研究生同行。
其实即使告诉了,她也不会多想的,因为他曾保证过,她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女人。
而且从年龄上看,他足以当女研究生的父亲了。
她决心结束这段关系。
利用轮岗,主动要求将工作岗位调整到了妇联。
我不解:“汪主席,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说:“因为校长办公室是樊维竹分管的,妇联,他管不着。小琳博士,听大姐一句话,离开樊维竹,越早越好,他这人不会对你动真感情。往好处说是关心爱护,其实就是逢场作戏而已。”
我说:“他对他妻子好么?”
她说:“他对谁都不真诚。”
我问:“后来那个硕士生怎样了呢,毕业了么?”
她说:“在读樊维竹的博士生,今年六月份应该就要毕业了。”
登上本次航班之前一个星期,我见到了黎彩霞并跟她作了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交流。
二十来岁的黎彩霞,眼睛里有一种与她这个年龄不相符的忧郁,是男人们见了都喜欢的那种。
我希望黎彩霞能自动放弃这次答辩,或者申请延期答辩。
论文必须重写。这样对她好。毕竟她未来的路还很长。
如果存在学术不端不及时纠正,就会成为隐患,会对将来的学术生涯带来不利影响。
没想到对我的好意黎彩霞并不领情。她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毕业后就跟姨妈去美国,那里有中文学校,教教中文没有问题,何必下那么多功夫做论文、搞学术。
我突然想起,从琴姐家楼道里出来的那个二十来岁、扎支马尾辫、学生模样的漂亮女孩儿。
敢情那就是黎彩霞。
末了,黎彩霞承认自己抄袭。
但不承认抄袭了日文文献,而是从樊维竹一本刚出版的著作上抄来的,她知道目前“知网查重”只对报刊论文有效,并不覆盖学术专著,尤其是印数有限的学术专著。
我上网查询,输入书名后,跳出省社科联网站上的一条链接,这本著作申报了本年度省社科成果一等奖,正在网上公示。
你能设想么,樊维竹副校长竟然是始作俑者……
说到这里,她垂下来眼帘,进入无语模式。
为了宽松一下沉闷的气氛,皇甫泰城想转移一下话题,向她询问这次为什么要去岛城?
但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把脸转向舷窗,静静地盯着那片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