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颤了一下,手指跟着抽了半寸。
枯叶贴着手心,干得发脆,稍微一动就碎成渣。陆无锋靠着树干,整个人像是被泡过水又晒干的旧布条,软不拉几地撑着没倒。他眨了两下眼,视线总算稳住,不再像刚才那样忽明忽暗地闪代码。
【底层运行中。隔离程序启动。倒计时:02:58:03……】
系统面板还飘在眼前,红字冷冰冰地跳着。他没去管,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还插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枚旧箭头。那玩意儿现在不烫了,但表面多了几道细纹,摸起来像刻了微型电路板。
“你刚刚是不是被人蹭了WiFi?”他在心里问系统。
【未检测到外部入侵,仅触发预设防御机制。】
“放屁。”他低声骂,“锁链从哪冒出来的?谁授权的?别跟我扯什么自动响应,你以前连个弹窗都要我点三次才肯关。”
系统沉默。
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慢慢把左手抽出来,掌心全是汗,旧箭头黏在皮上,揭下来时扯得生疼。他刚想把它塞进腰包,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不是鸟叫。
也不是风声。
是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密密麻麻,像一大群蚊子集体起飞。
他抬头。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黑压压的一片东西正盘旋而下。越飞越低,越聚越紧,最后在魔域上空排成了一个诡异的阵型——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一张人脸的轮廓。
血蝠群。
清一色通体漆黑,翅膀边缘泛着暗红光晕,每一只眼睛都亮得不像活物。它们不动了,就这么悬在空中,整齐划一地盯着地面,瞳孔里倒映出两个重叠的世界:一个是焦土废墟,另一个是高楼林立的城市街景。
“这啥情况?”他皱眉,“幻觉还没散?”
他抬手揉了揉右眼,暗金色的魔纹微微发烫。可那画面没消失,反而更清晰了。蝙蝠眼中的双世界开始轻微晃动,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仪。
“系统,扫描天上那堆玩意儿。”
【目标识别中……来源:永夜荒原血族控制单元,编号B-7至B-991,当前行为异常,非攻击姿态,疑似信息传递模式。】
“莉莉丝?”他一愣,“她搞这出是想给我发微信表情包?”
话音刚落,那些蝙蝠忽然齐刷刷转向他。
下一秒,全部炸开。
没有声音,也没见血肉横飞,就是一瞬间——噗!像一群气球同时爆掉,黑雾腾空而起,在空中翻滚凝聚,几秒钟内拼出四个大字:
**删除B世界将触发灭世协议**
陆无锋后退半步,脚跟磕到树根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第一反应是摸弓。
玄铁弓自动离肩,落在手里时还带了点震感,像手机接到重要通知。他本能搭箭,瞄准那行血字,手指已经扣上弓弦。
可弓没响。
反倒是弓胎前端开始发热,发出微弱的嗡鸣,像是闻到了什么好东西。紧接着,那些飘散的血雾像是被磁铁吸住,纷纷朝弓尖涌去,顺着纹理渗进木质纤维里。
“你吃这个?”他低头看弓,“口味挺重啊。”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原始数据残骸,建议宿主立即终止接触。】
“你不早说?”他冷笑,“刚才拖我去改BUG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提醒?”
【本次为被动吸收,非宿主主动操作,无法干预。】
“哦,你现在变被动了?”他咬牙,“那你倒是说说,什么叫‘删除B世界’?我删谁了?删哪个世界?你后台日志给我调出来看看。”
系统没回。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弹窗,直接覆盖在旧倒计时上方,字体更大、颜色更刺眼:
**原代码世界剩余寿命:23分59秒**
滴——
一声轻响,像是闹钟开始计时。
陆无锋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恐惧,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就像他当年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点,突然发现项目经理让他删掉的测试模块,其实是整个系统的主控核心。
“所以……”他喃喃,“我之前删的那个ERROR-001,不是病毒?”
【无法确认。该操作发生在意识断联期间,记录已被加密。】
“你他妈现在会加密了?”他火大,“以前连个登录验证码都生成不了,现在倒学会藏文件了?”
他甩了甩右手,想把那种僵麻感甩掉。刚才那一波神经连接残留的影响还没完全消,手臂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穿过去,尤其是握着弓的地方,热流顺着虎口往上爬,直冲肩膀。
但他没松手。
他知道一旦撒手,这弓说不定就自燃了,或者当场进化成什么能说话的AI武器,然后宣布自己才是主角。
血雾还在往弓里钻,速度慢了些,但没停。每一缕吸入,弓身就轻轻颤一下,像是吃饱了打嗝。他能感觉到体内也有点变化——有股陌生的热流从手臂流入心脏,转了一圈又散向四肢,不痛,也不舒服,就像喝了一口过期功能饮料,胃里咕嘟咕嘟冒泡。
“你这算升级吗?”他问系统,“还是中毒了?”
【能量转化中,暂无异常反馈。】
“暂时没有,不代表没有。”他眯眼,“等会儿要是我突然长出八只手开始念咒语,你别跟我说这是正常现象。”
头顶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蝙蝠全没了,连尸体都没剩下,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腥甜味。那行血字也淡了,变成半透明的虚影,随风飘了几下,最终化作粉尘落地。
可他知道,这事没完。
“B世界……”他低声重复,“我什么时候还能删世界?当我是管理员也就算了,现在连宇宙都归我管?”
他试着闭眼,用意念去碰那股热流,想把它引到丹田位置,按炼蛊导引术的路子走一遍。结果刚一引导,胸口就猛地一揪,像是有人拿针在他心口扎了一下。
“嘶——”
他睁开眼,额头冒汗。
不行,这条路不通。那热流太野,根本不听指挥,硬来只会伤己。
他索性放弃,改为专注呼吸节奏,一呼一吸间慢慢放松肌肉。过了十几秒,那股灼烧感才缓下来。
系统面板依旧悬浮着,红色倒计时一秒一秒跳着:23:56…23:55…23:54……
他抬头望向远处。
枯林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深渊边缘。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震动感,像是大地在低频心跳。
他动了动脚,确认能走。
然后迈出一步。
再一步。
右手仍握着玄铁弓,弓身微温,像是刚充完电的设备。他没回头,也没停下,径直朝着深渊方向走去。
天边最后一缕残云缓缓移动,形状隐约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盯着那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风卷起一片枯叶,擦过他的鞋面,飞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