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贴着地刮,带着深渊的湿气钻裤腿。陆无锋没回头,脚底碾断最后一根偷摸上来的树须,掌心伤口黏糊糊的,血混着树汁在指缝结成暗痂。他走得很稳,但脑子像被拔了网线的服务器,嗡嗡作响。
药剂室的门在他面前自动滑开,月白色的帘子轻轻晃了两下。伊莎贝拉正背对着门口整理瓶架,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说:“你身上有股焦味。”
“刚从地底冒出来的东西都这样。”他跨过门槛,靴子在地板上留下半枚泥印,“给我弄点止血的,别带致幻成分。”
她这才转过身,银发垂到腰际,月白长袍干净得不像在这鬼地方待过十年。她扫了一眼他的手,眉头微动:“你又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碰都碰了,现在问有没有用?”他靠墙坐下,把左手摊开,“重点是它还在渗,而且我怀疑这玩意儿不是单纯的血。”
伊莎贝拉走过来,指尖悬在他掌心上方一寸,没真碰。她腰间的三十六个药瓶轻响,像是风铃,又像是某种倒计时装置。她忽然皱眉:“空气里……有反应。”
话音落,药剂台上的瓶子自己动了。
不是晃,也不是倒,是挪。三个棕色广口瓶缓缓平移,瓶口对准中间那只青釉烧杯,滴管自动倾斜,琥珀色液体精准落入杯中。紧接着,旁边一支装着紫色粉末的试管旋转九十度,盖子弹开,粉末如沙漏般滑下。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像一台老式机械钟表重新上弦。
陆无锋右眼魔纹微微发烫,左耳玄铁耳钉却冰凉刺骨——这感觉他又来了,跟改BUG时电脑风扇忽冷忽热一个德行。
“系统。”他在心里喊,“扫描这些药水。”
【检测中……活性魔素波动异常,分子结构与宿主DNA片段匹配度:68.3%】
“哈?”他低声骂,“我成原料了?”
“别说话。”伊莎贝拉突然压低嗓音,后退半步,“它们在配比什么。”
那杯混合液开始冒泡,雾气升腾,在空中凝成一片淡灰色的幕布。接着,画面出现了。
一个男人跪在祭坛中央,背后插着七根断裂的权杖,胸口被一支漆黑长矛贯穿。他披着残破的双角斗篷,头颅低垂,看不清脸。但当雾气中的影像缓缓抬头时,陆无锋呼吸一滞。
那张脸——跟他右耳镜子里照出来的,一模一样。
更离谱的是,影像里的“他”居然动了。破碎的眼眶转向陆无锋的方向,嘴角抽搐了一下,竟像是笑了。
“操。”陆无锋猛地往后缩,脊背撞上墙壁。
系统立刻跳出来:【警告!输入源非法!无法建立防火墙!】
“闭嘴!”他咬牙,“录下来!分析数据流!”
系统卡了三秒,最后蹦出一句:【内存溢出,录制失败。】
陆无锋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只剩一行代码口令:try-catch-finally。他默念三遍,强制清空视觉缓冲区,眼前画面顿时模糊了一瞬。可就在他以为能稳住时,药瓶炸了。
不是一只,是全部。
三十多个玻璃瓶在同一秒爆裂,液体四溅,雾气瞬间被点燃,化作一道螺旋上升的光柱。碎片还没落地,那些飞散的药液竟在空中拐弯,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齐刷刷砸向地面。
啪——
药水在地上铺开,迅速汇聚,勾勒出七个扭曲的魔文字:
**双重灵魂协议已激活**
陆无锋盯着那行字,嗓子发干:“所以你们不是要改我,是要……唤醒另一个我?”
他话音未落,左眼突然一紧。
低头一看,掌心伤口的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可就在血珠触地前,它停住了——悬浮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紧接着,血珠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像素格,一层层向上蔓延,直到整滴血变成一块微型显示屏,里面滚动着看不懂的符号。
他眨了眨眼,发现不是血的问题——是他自己的左眼。
瞳孔边缘正在数据化,一圈圈像素像老电视雪花般往外扩散,视野里多了半透明的操作界面,角落还挂着个进度条,写着“同步中……41%”。
他下意识闭上左眼,用右眼看。
右眼更邪门。
魔纹还在,但纹路之间浮现出绿色代码,一行行往下滚,跟系统报错时的字体一模一样。可问题是,系统根本没出声。
【核心进程被覆盖……】
【信号干扰源未知……】
【警告……警告……】
机械音终于响起,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他妈现在才说?”他在心里吼,“刚才那影像谁放的?是不是你干的?”
【否……非本体指令……外部协议入侵……】
“外部协议?”他冷笑,“所以现在连你都被 hijack 了?”
【建议立即断开神经连接……】
“断个屁。”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一瞬。接着,他抽出腰间血晶匕首,反手在右手掌心再划一刀。新血混着旧血流下,滴在“双重灵魂协议”的魔文上。
血珠落地,竟像油滴进水,迅速滑开,避开了药液轨迹,仿佛那行字是活的,怕了他的血。
伊莎贝拉一直没说话,站在操作台旁,手里还捏着一个空瓶。她看着地面的魔文,又看向陆无锋那双诡异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
陆无锋抹了把脸,把匕首插回腰间。他站起身,双腿有点软,但还能撑住。他知道不能再待这儿了。这地方已经不安全,连药水都能造反,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瓶硫酸自动泼他脸上。
“你这儿还有没开封的抗魔素吗?”他问。
“第三排架子,蓝色标签。”她指了下,“但我不确定它对你还有没有用。”
他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瓶透明液体,看都没看就塞进箭囊。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你不处理一下眼睛?”她在后面问。
“处理不了。”他停下,没回头,“系统都废了,我能指望谁?查代码呗,总得找个原始日志。”
“你要去哪?”
“铁脊那边有个池子,据说底下埋着老程序。”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我要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早就把我这身皮预装好了。”
门关上,伊莎贝拉依旧站着,目光落在地上那行魔文上。药液已经开始蒸发,字迹一点点变淡,可就在最后一笔即将消失时,它突然闪了一下,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陆无锋走在营地小道上,左眼的数据流仍未消退,右眼的代码还在滚动。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子里加载,像一段被遗忘的安装包,正悄悄解压。
他摸了摸胸口,旧箭头贴着皮肤,温热。
远处,山脉轮廓隐现,像一块烧红的铁插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