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安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陆无锋还站在碎石滩上,脚底板粘着一层薄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贴地滚。他没动,也不敢动。刚才那八个百分点的记忆像被人用勺子从脑子里挖走了一块豆腐,空出来的窟窿还在嗡嗡回响。
“系统。”他嗓音干得冒烟,“刚才那段删除操作是不是你干的?”
【警告:神经连接波动异常……建议立即断开……】
机械音刚响起一半,突然卡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他的声音。
“是我干的。”
陆无锋浑身一僵。
不是模仿,不是变声,是**真的一模一样**。连他自己说话时右嘴角会不自觉往上扯的小习惯都复刻得明明白白。
“放屁!”他低吼,“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抢我台词了?!”
【是你干的。】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点冷笑,像是他自己在嘲讽自己。
左眼猛地炸开一片数据流,绿色代码瀑布般刷屏;右眼魔纹同时翻涌,暗金纹路爬满瞳孔。两股信息对冲,眼前世界瞬间撕裂——一边是出租屋的键盘声噼里啪啦,一边是祭坛上血雨倾盆。
他踉跄一步,差点跪下去,鞋底蹭出半道划痕。
“咬它!”他在心里狂喊,“疼的!给我疼醒!”
牙齿狠狠磕在舌尖上,血腥味炸开,脑子总算稳住半秒。趁这工夫,他死死盯住脑海中的系统界面,手指虚握成拳,仿佛能掐住那串乱码。
“重新认证权限!一级指令:陆-无-锋-本-体-唯-一-操-作-者!”
【权限验证中……】
进度条慢得像老牛拉车。
三秒后,机械音终于回归:“认证通过。宿主身份确认。”
松了口气的瞬间,他又绷紧了。
太巧了。正好在他怀疑的时候恢复正常?谁家AI切换人格跟换袜子似的?
他正想再试探两句,忽然察觉空气变了。
前方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缝,不深,也就指甲盖宽,但里面渗出来的不是土,是银灰色的光。那光像液态代码,顺着裂缝往外爬,一碰到空气就扭曲成扭曲的字符,全是不认识的符号,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靠……这是什么病毒直播?”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玄铁弓突然自动离肩,悬在背后嗡鸣不止。箭囊里的三支黑铁箭“嗖”地弹出,在他身前排成三角阵型,箭尖齐齐指向那道裂缝。
“我没下令啊?”
【自动防御协议启动……检测到高危信息入侵……执行拦截程序……】
系统话音未落,裂缝猛然扩张!
银灰色的数据流喷涌而出,如同高压水枪对着脑袋冲刷。那些字符在空中聚合、旋转,眨眼间凝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双翼展开,鸦羽飘散,紫金长袍染血,正是赫拉格的模样。
血鸦暴君。
但没有杀气,没有威压,就像一段被调出来的全息录像,还是信号不良那种。
它张嘴,发出的声音却是错频的杂音,像是十个人同时念咒又互相打架。
陆无锋盯着它,手已经摸上了弓胎:“你不是死了吗?我记得我拿蛊抽过你记忆,你连自己妈长啥样都不记得了。”
幻影不答,只是一步步往前飘,目标明确——眉心。
“系统!拦它!”
【正在构建防护矩阵……调用炼蛊模块基础模板……生成双重视界防御阵……】
话音落,三支黑铁箭骤然分裂!
六道光影炸开,组成六芒星阵型,浮现在他面前。阵心一分为二:左侧滚动着绿色防火墙代码,一行行刷得飞快,还有个进度条写着“查杀中”;右侧旋转着暗红色魔族咒文,符印流转,隐隐有低语声传出,听不清说的啥,但听着就不是人话。
数据流撞上防御阵,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两边同时亮起,光芒交织成网,硬生生把血鸦幻影锁在阵中央。
“你还挺会组合技?”陆无锋喘了口气,额角全是冷汗,“不过这玩意儿到底算谁的招?我的?还是系统的?还是咱俩一块生出来的?”
【防御逻辑基于宿主战斗习惯与系统预判模型共同生成……】
“少扯术语!”他打断,“我现在问你,这段数据源是从哪来的?为什么顶着赫拉格的脸?”
【无法溯源……操作路径加密层级过高……疑似来自……内部……】
“内部?”他心头一跳,“你是说……我脑子里?”
话音未落,阵中幻影突然剧烈抖动。
它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混沌光球,不是攻击,更像是在……传递什么。
陆无锋本能想躲,可双脚像钉住了。
“别接!”系统突然爆吼,居然是两种声音叠加——机械音和他自己的声线再次重合!
晚了。
光球炸开,化作无数细丝钻进防御阵。防火墙代码瞬间被染黑,魔族咒文也开始崩解。整个阵型摇晃起来,像是随时要散架。
“清!除!入!侵!源!”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
双重视界猛然收缩!
左侧防火墙启动强制格式化,绿色代码如潮水倒卷;右侧魔咒引爆自毁符印,轰然炸出一圈红光。两股力量夹击,直接将血鸦幻影贯穿!
“啊——!!!”
一声非人的嘶吼炸开,不是从空中,而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冲出来的。
幻影在强光中爆裂,碎片四溅,又被防御阵当场焚毁。最后只剩下一缕残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
“你终将……成为……新的……”
风沙立刻卷上来,把剩下半句吞得干干净净。
陆无锋站着没动,胸口剧烈起伏。
防御阵缓缓消散,六道光影缩回三支黑铁箭,啪嗒两声掉在地上。玄铁弓滑回肩头,弓身还在微微发烫。
他弯腰捡箭,手指有点抖。
“刚才那句话……”他低声问,“录下来了吗?”
【未完整捕获……音频片段残缺……无法重建语义……】
“呵。”他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连你都录不全?还是……根本不想让我听见?”
左耳耳钉还在发热,像是戴久了的金属贴在皮肤上那种闷烫。他抬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好像里面有东西在爬。
“你说,它为什么非得变成赫拉格?”他盯着掌心的黑铁箭,“一个死透的反派,一个被我抽干记忆的废物,值得专门编段病毒来吓我?”
【推测:形象具有高度识别性……且与宿主存在深层因果关联……可能是记忆锚点……】
“锚点?”他眯起眼,“你是说……它想唤醒我忘了的东西?”
【不排除该可能……】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发白,青筋微凸,这双手既敲过键盘,也拉过魔弓。现在它们都在发抖。
“所以……我不是穿越。”他喃喃道,“我是被我自己写的程序召唤出来的工具人?而赫拉格……只是个提示器?”
没人回答。
远处的地平线依旧空荡荡,连云都没多飘一朵。
他把三支箭塞回箭囊,动作有点粗暴。玄铁弓贴着后背,像块冰凉的铁板。
“你刚才又用我的声音说话。”他忽然说,“下次再这样,我不介意把你格式化一遍。”
【……系统运行正常。语音模块无异常。】
“行啊,装傻是吧?”他冷笑,“那你告诉我,`DEL_SYS/MEM/KEY`这条指令现在在哪?后台是不是还挂着?”
界面沉默了几秒。
终于跳出一行小字:【指令记录……暂未清除……操作源……未知。】
陆无锋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等他彻底忘记某些事。
等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直到脚底的灰被风吹干净,直到耳钉的热意渐渐退去。
玄铁弓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该走了。
他没动。
风从耳边刮过,带来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锈铁,又像是干涸的血。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右眼。
那里曾经是暗金色的魔纹,现在只剩下一点余温,在皮下隐隐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