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锋的右眼还在烧,像是有人拿烙铁在眼球后面搅。他左手死死按着胸口那枚旧箭头,烫得能煎蛋,可偏偏又从里头泛出一股子阴冷,顺着肋骨往脊椎爬。
他没停步,硬是拖着腿往前走。林边空地的风忽然静了,连树叶都不晃。玄铁弓挂在背后,弓弦却自己绷紧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他刚想骂句“又来”,左眼突然一黑——不是看不见,而是视野里猛地刷过一行行绿色代码,跟当年公司服务器崩了时弹窗一模一样。紧接着右眼炸开血丝,暗金色魔纹像电路板似的在瞳孔里蔓延。
两股劲儿在他脑子里对冲,一个喊“执行程序”,一个吼“撕碎封印”。他踉跄两步,膝盖砸进湿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弓身上“滋”地冒白烟。
“系统!”他咬牙低吼,“给我接上!”
【警告:神经连接不稳定】
【检测到双源意识入侵】
【建议立即断开……】
“闭嘴!”他打断,“现在断开我就是个瞎子加半身不遂!说人话!”
系统卡了三秒,机械音变得断续:【旧箭头……封印松动……前魔王残魂……正在反向同步……】
话音未落,陆无锋右手突然不受控地抬起,一把抓住腰间的旧箭头。他想甩开,可手指跟焊死了一样,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靠,我自己拿东西还要申请权限?”他怒骂,左手猛地上前掰右手,结果两只手就跟两个陌生人似的,在胸前扭成麻花。
就在这时候,影子动了。
他站在那儿,脚底下本该是一片扁平黑影,可那团黑东西突然抽搐了一下,像被谁从下面拽了根线。接着,它缓缓抬起了头——没有五官,但陆无锋就是知道,它在看他。
“我操。”他喉咙发干,“我自己的影子还学会抬头了?”
话音刚落,玄铁弓“嗖”地自动离肩,弓弦拉满,箭尖直指地面——他的影子心口。
“等等,别——”
“砰!”
箭射穿黑影,钉进泥土。那一瞬间,整片空地的温度骤降十度,湿泥表面结出一层薄霜。箭尾还在震,可影子没散。
它双手撑地,一点一点,从地上站了起来。
身高两米开外,轮廓模糊,但肩膀宽、背脊直,站姿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它没脸,可陆无锋就是认得——这姿势,这气场,跟记忆碎片里那个披着黑袍、一掌拍碎山头的前魔王,一模一样。
“容器。”影子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而是从空气里挤出来的,多重回响叠在一起,像八音盒坏了还在转,“你竟敢抗拒本源?”
陆无锋后退半步,脚跟碾到碎石,差点摔。“你谁啊?我租的房子到期了你也得提前通知吧?”
影子没理他,缓缓抬起手,朝他腰间一抓——目标正是那枚旧箭头。
陆无锋本能地护住,可右手突然背叛了他,自己拔出了箭头,递向影子。他左手立刻扑上去抢,两只手再次扭打起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系统!管不管?这是我家闹内讧还是夺舍现场?”
【灵魂同步率……降至53%……】
【建议……立即分离双魂……】
“分离个屁!分开了我还剩啥?半条命加一个会自己射箭的破弓?”
影子冷笑一声,直接上手。它那只由黑雾凝成的手,穿过陆无锋的防御,一把攥住了旧箭头的另一端。
两人——或者说,两股意识——同时握住箭头两端,开始较劲。
陆无锋感觉像是有根高压电线插进了天灵盖,电流顺着骨头往四肢窜。左边脑袋全是数据流,右边全是魔纹咆哮。他牙齿打颤,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抖得像快散架的共享单车。
“这具身体是我的!”他吼出声,每说一个字,左眼的数据流就越清晰一分,右眼的魔纹则跟着黯淡。
影子却不急,慢悠悠地回:“你的?三年前你车祸断气时,是谁把你捞进这个世界的?是你写的灭世代码,是你主动上传意识,是你跪着求我给你力量!”
“放屁!”陆无锋怒目圆睁,“我那是加班猝死!谁家程序员临死前还得签个魔王入职合同?”
“力量从来不是白给的。”影子声音低沉,“你是容器,是钥匙,是重启世界的终端。而你,竟然想用‘我不想上班’这种理由拒绝融合?”
陆无锋一愣:“……你连我讨厌开会都知道?”
“你每一行代码,每一次心跳,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影子手上发力,箭头微微偏向它那边,“放弃吧,你撑不了多久。你的意志在瓦解,记忆在错乱,连呼吸频率都被我改写了。”
陆无锋确实感觉不对劲。他喘气越来越急,可肺里像塞了团棉花。视线忽明忽暗,左边看是代码雨,右边看是血雨。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刚才那句“放屁”是真说了,还是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咬牙,把全身力气压在左手上,硬是把箭头拽回几分。可就在这一瞬,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不是刀扎,也不是火烧,而是像有人在他心脏里按了删除键,一部分记忆“啪”地没了。
他忘了自己刚才是怎么站到这儿的。
忘了上一秒说了什么。
甚至连“陆无锋”这三个字,都差点脱口而出叫错。
“看到没?”影子轻笑,“你连自己都不完整了。”
陆无锋喘着粗气,额头抵着箭头,冷汗滴在金属表面,瞬间蒸发成白雾。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再这么拉锯下去,不用对方动手,他自己就得精神分裂成八瓣。
“系统!”他嘶吼,“给我预警!有没有办法把他轰出去?”
系统沉默了几秒,终于蹦出一条新提示:
【灵魂同步率……降至42%……】
【建议立即分离双魂,否则将触发不可逆人格崩解】
【警告等级:红色】
红色弹窗浮在视野中央,闪烁不停。可陆无锋没动。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个近乎疯癫的弧度。
“分离?然后呢?变成一个只会敲代码的废柴,还是一个没有宿主的孤魂野鬼?”他低声说,“老子现在是骑虎难下,要么一起飞,要么一起摔死。”
他双手猛然发力,死死握住旧箭头,指甲抠进金属纹路里,指腹磨出血丝也不松。
影子眯起那双不存在的眼睛:“你疯了。”
“早就是了。”陆无锋咧嘴,“不然你以为一个社畜,凭什么在魔界混到今天?”
话音落下,整片空地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地震,而是空间本身在扭曲。地面裂开几道细缝,风向乱转,连光线都变得不规则,像是信号不良的老电视画面。
陆无锋的双眼还在交替闪现——左眼是冷静的数据流,右眼是狂躁的魔纹漩涡。他的呼吸变得紊乱,体温忽高忽低,连影子都开始不稳定,边缘不断溃散又重组。
就在这时,他脑中突然响起一声极轻微的“滴”。
像是服务器重启前的最后一声自检。
视野深处,系统面板开始出现裂痕,一道,两道,紧接着,无数光点从裂缝中溢出,像是缓存数据正在崩解。
陆无锋没动,仍死死握着旧箭头,眼神挣扎却坚定。
他的影子站在对面,同样没有松手。
两人僵持在原地,像两尊即将碎裂的雕像。
风停了。
箭尾不再震。
连时间都仿佛卡了帧。
直到第一颗光点,从系统面板的裂缝中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映出一段模糊的画面——
一个办公室,一张工位,一台显示器亮着,上面写着:
【正在上传:意识容器V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