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站在高岩上,手还在抖,但没再盯着玄冥盘看。
他知道等不来支援了。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焦土,抬脚跳下岩石,落地时左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撑了撑膝盖,站稳,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金色的石头,往地上一按。
“咔”一声,石头陷进土里三寸,边缘泛起一道微不可见的绿光。
第一块灵石落位。
他没停,咬牙继续走,左手摸出第二块赤焰石,脚步踉跄地挪到东南角,蹲下,埋石,压实。
右手抖得厉害,根本用不上力,他干脆把右臂夹在腰间,全靠左手和肩膀发力。
第三块黄土石、第四块白玉……他一块接一块往下埋,每落一石,地面就轻震一下,像是地底有东西在回应。
十六块灵石,五种颜色,按五行方位布成一圈。他喘着粗气,在中央岩石上坐下,把玄冥盘反扣在胸口,闭眼。
风从坡下往上刮,带着硫磺味和腥气,他不睁眼,只凭感觉去抓风向、地脉的波动。
脑子里过着父亲教过的《勘舆卷》口诀:“东方属木,纳青气;南方属火,引阳息……”
他一边默念,一边伸手按地,指尖触到泥土的瞬间,能感觉到五行之气开始顺着地脉流转,缓慢,但确实动了。
阵,成了。
可没人说话。
金光没起,气机沉着,像个空壳子。
胡三姑站在坡边,旗袍被风吹得猎猎响。
她看着林青玄满头大汗的样子,冷哼一声:“蠢驴,阵是死的,得有人引。”
她没等回应,纵身一跃,跳进阵中。
红裙翻飞的刹那,她身形一扭,化作一头雪白巨狐,四爪落地无声,尾巴一甩,叼起地上那枚古铜引魂铃。
林青玄睁开眼,抬手指了个方向——顺时针,起于东。
白狐点头,前爪一踏,奔了出去。
它跑得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行,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灵石对应的节点上。
引魂铃随着步伐晃动,发出清越的“叮铃”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第一圈,铃声入地,泥土微颤。
第二圈,金光从地下浮起,像水波一样荡开。
第三圈,空气中泛起涟漪,一张由金线交织而成的光网缓缓升空,自下而上铺展,最终形成半球状穹顶,将整个老龙坡山顶罩住,边缘延伸至县城方向,把政府大楼也纳入其中。
林青玄抬头,看见金网映着天边血光,像是给黑夜盖了层滤镜。
他松了口气,但没放松手上的力道,依旧按着地面。
胡三姑收势停下,变回人形,旗袍都没乱。她把引魂铃放在东侧节点的白玉石旁,甩了甩头发:“行了,阵活了。”
话音刚落,陈地师拄着桃木杖走来。
他脸色发灰,走路比之前更慢,每一步都像在拖铁链。走到阵法外沿,他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
三十二张。
他一张张撕下,贴在阵法外围的十六个延伸点上,每贴一对,符纸自燃,冒出青烟,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墙,把金网边缘锁住。
最后一张贴完,他退后三步,靠在桃木杖上,抹了把额头的汗:“只能撑一个时辰。”
林青玄终于开口:“够了。”
“不够。”陈地师喘着说,“这阵拦得住煞气扩散,封不了剑。那玩意儿一旦出鞘,金网撑不过三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保住县城的人。”林青玄抬头,盯着天空,“只要人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胡三姑冷笑:“说得轻巧,你拿什么翻?赵黑虎那疯子不会干等着。”
“不是还有你?”林青玄瞥她一眼。
“少套近乎,我可是收了阳气才来的。”
“嘴硬。”
“你才嘴硬!谁稀罕给你拼命!”
两人对呛几句,气氛反倒松了一瞬。
可就在这时,天上传来“嗡”的一声闷响。
三人同时抬头。
那把十米长的黑剑,突然震了一下。
剑身缠绕的黑灰色煞气猛地收缩一圈,随即舒张,剑尖微微偏转,仍对准县政府大楼,但角度更斜,杀意更浓。
最吓人的是,剑身上原本暗红的纹路,开始一节节亮起来,像血管充血,从根部往尖端蔓延。
“它在充能。”陈地师声音发紧,“子时三刻前,必须想办法。”
“不然呢?”胡三姑问。
“不然全县气运尽断,地龙翻身,山崩城毁。”
“哦。”她耸肩,“那就毁呗,反正又不是我家。”
林青玄没理她嘴硬,只问:“镇煞符还能加吗?”
“加不了。”陈地师摇头,“符纸耗尽,桃木杖也撑不住二次施术。现在这阵,已经是极限。”
“那引魂铃呢?”
“一次奔铃耗我三成阳气,再跑一趟,我不死也得躺三天。”
“……”
沉默压下来。
金网在头顶微微波动,远处县城的灯还在灭,一排接一排,唯有那把煞剑,越来越亮,血纹几乎铺满整条剑身。
林青玄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但他没再试图压制。
他知道,这不是怕,是身体在提醒他——接下来的事,不能错一步。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阵中心,双手按地,掌心贴着泥土,感受五行之气的流动。
青金石温润,赤焰石发烫,黄土石厚重,白玉石清凉,墨水石则隐隐发麻。
气是通的。
阵是稳的。
人,也都还在。
他抬起头,看向胡三姑:“待会要是剑动,你再跑一圈。”
“你做梦!”
“你不跑,金网断。”
“那你自己上啊!”
“我守阵心,动不了。”
“……”她瞪着他,最后咬牙,“下次我要三倍阳气!”
“成交。”
他又看向陈地师:“您还能撑多久?”
“一个时辰。”老头咳嗽两声,“别指望更多。”
“够了。”林青玄点头,“只要一个时辰。”
三人不再说话。
风更大了,吹得旗袍翻飞,中山装猎猎作响。
胡三姑现回白狐形态,卧在东侧节点,尾巴圈住引魂铃,耳朵竖着,眼睛死死盯着天上那把剑。
陈地师拄着断杖,站在西南角,胸前八枚铜钱轻轻相碰,发出细微声响。
林青玄立于阵心岩石上,双手按地,眼镜片后的双眼泛着琥珀色的光,一眨不眨。
天边血光未散。
煞剑血纹已亮过三分之二。
金网笼罩山坡,护住县城。
三人静候。
剑未落。
阵未破。
时间,一点一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