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还有不加入的道理?
何其墨当场就上了顾紫辰的贼船。对他而言,一个愿意支持他进行这种跨文明“技术融合”研究,并且手握“修行”这种未知科学体系的强大领袖,当然要比独自一人在蛮荒星球上求生要诱人得多。
而且,在他们的文明体系里面,也是有对权力的渴望的。能跟一个好领导、混个开国元勋当当,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很好。”顾紫辰看着眼前这位终于归心的首席研究员,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能源。”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顾紫辰的窑洞,便成了新乌托邦最核心的秘密实验室。
他并未直接传授何其墨功法,而是先将一位修士在修炼过程中,最关键的那个步骤:“炼化”,以一种最直观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何其墨则坐在顾紫辰面前记录着他的呼吸频率、心跳节律、体表温度的细微变化,甚至是他身体周围空气中的热量、光通量等数值。
但那最核心的、发生在灵魂层面的能量转换,对他而言,依旧是一个无法被直接观测的 “黑箱”。
七天后,顾紫辰结束了演示,缓缓收功。何其墨也将厚厚一沓写满了复杂数据模型的报告,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可复制。”何其墨直接了当地说道,语气中带有明显的沮丧,“顾先生,根据我的反向推演模型,你这套能量转换系统的核心……位于一个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维度。它的运作,似乎与你的‘意志’或者说‘精神体’直接绑定。这种模式,无法被任何已知的物理规律所解释,更无法被机械所复制。”
这一大串的顾紫辰也听不懂,但他能听懂最开始的四个字:不可复制。也就是这条路走不通。
当自己的方案不适用时,就该听听下属的意见。
“那么,”顾紫辰似乎并不失望,向何其墨问道,“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既然凡人无法自己产生能量,那我们恐怕需要设计一种‘电池’。”
“电池?”顾紫辰好像对这个词有点印象,东方夏洲的某个宗门好像会蓄出一个盛放雷电浆液的池子,用来给弟子淬炼体魄,“可是凡人怎么能带着一整个池子到处跑呢?这需要很大的力气,连低阶修士都做不到。”
“不不不!”何其墨一听就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电池’是我们的文明制造的一种可以被预先制造、稳定储存、即插即用的外部能源。比较小的那种只有我两个指节那么大。”
说着,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顾紫辰这才想起来《无字书》中好像有一个类似的,也叫“电池”的玩意。
“你想要外部能源的话……”顾紫辰思索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玉瓶。他拔开瓶塞,从中倒出了一颗龙眼大小、通体火红、散发着精纯火元素能量的丹药。
“这个如何?”
“这是?”何其墨看着那颗丹药,他能从中扫描到极其庞大而又稳定的能量读数。
“仙丹。”顾紫辰淡淡地说道,“修士们用一种名为‘丹炉’的法宝,将各种天材地宝、灵植矿石的能量,提纯、凝聚而成的产物。”
他将那颗丹药,随意地抛给了何其墨。
“低阶的丹药,药性温和,一些体弱的凡人皇帝,也会拿它泡茶服用,以此延年益寿。”
何其墨小心翼翼地接住那颗丹药,放到自己眼前,瞬间开始对其进行全方位的扫描和成分分析。甚至还在表层扣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有点点甜。
“……明白了!”
仅仅几秒钟后,何其墨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原来如此!这个‘丹炉’,就是一台‘外部的元素力提纯装置’!而‘仙丹’,就是你们这个世界最原始的‘固体高能电池’!”
“不错。”顾紫辰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他要的,正是何其墨这句“翻译”。
虽然这些名词他听不懂,但对方的表情已经告诉了他一个明确的事实:这法子有戏!
“顾先生,”何其墨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兴奋,“如果你能为我提供更多不同种类的‘丹药’样本,以及一座 ‘丹炉’的实物。我有信心,在半个月之内,解析出其核心的‘能量转化模型’!”
“好说好说。”顾紫辰财大气粗,当即从储物戒里掏出几份丹方、几个小瓶还有一个上品炼丹炉。
丹方和装了丹药的小瓶可以直接给,丹炉嘛……还是由自己放到铁匠铺那边吧,何其墨这小身板可扛不动。
制作元素周期表、研发蒸汽机、解析炼丹术、改良农业、建立武装力量。有这五座大山压在头上,何其墨可以算得上是新乌托邦最忙的人了。
现在的他,每天只“睡”两个小时用来给主脑核心降温,剩下的时间,不是在设计图纸,就是在高炉旁对着那群“不开窍”的工匠生无可恋地咆哮。
其他几个顾紫辰暂时帮不上忙,他自己也还在努力地消化着无字书里的知识。但在改良农业这方面,他还是可以从观察和询问信昕的行为中总结出一些能够暂时使用的“经验”来的。
既然他可以,那么凡人们当然也可以。
信昕的能力,是一种无法被复制的“天赋”,是一种“黑箱技术”。
直接将她奉为“农神”,让所有人盲目地听从她的“神谕”,虽然高效,但长远来看,只会加深凡人对“天赋”的崇拜,扼杀他们自己的思考能力。
要是信昕哪天生了个病,受了个风寒之类的,那农业小组不是整个就崩溃了?这可不行!
于是,他颁布了一项新的、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的命令:将学堂里边已经小有所成的第一批学员,从各自的工作小组中独立了出来,成立了一个全新的部门——“观察与记录所”。
他们的任务,不再是简单地用“正”字记录工作量。而是人手一本由鞣制兽皮和铁骨胡杨薄板制成的、更加精细的空白“工作日志”,日夜跟随在“稼穑官”信昕的身后,记录她的所作所为。
“你们要做的,就是记录下她每天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个(单音节)词,去的每一个地方,接触的每一株植物。”顾紫辰当时是这样命令的,“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
这个命令,在逻辑上是完全合理的:信昕是解开农业奥秘的关键,对她进行重点观测,效率最高。
但在那些处于封建时代、脑子里还充满了各种朴素情爱观念的凡人看来,这件事……
就变得非常不对劲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新希望”营地,都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八卦的气息。
茶余饭后的休息时间,总有几个妇女凑在一起,一边缝补着兽皮衣物,一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交头接耳:
“哎,你们听说了吗?仙师大人……好像对昕姑娘,有那么点意思啊……”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了!今天早上,仙师大人就派了顾山家的那小子,偷偷跟在昕姑娘后面,昕姑娘去哪,他就跟到哪!”
“不止!我还听说啊,仙师大人给那个小组下了死命令,让他们把昕姑娘一天到晚的所有事情,都画下来,晚上要亲自检查呢!”
另一个正在磨着钢刀的壮汉闻言,嗤笑一声:“你们懂什么!这叫‘追求’!仙师大人那是……怎么说来着?对,‘爱慕’!仙师看上昕姑娘了,又不好意思自己去说,就派人先去打探打探姑娘的喜好!”
“哦——”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起哄声。
这个说法,迅速地得到了所有人的“官方认证”,并以燎原之势,传遍了整个营地。
当晚,生产部长顾响尾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自己那间刚刚分配到的、还散发着新泥土气息的窑洞里。
他的婆娘,一个在聚落里以嗓门大和爱打听闻名的妇人,正就着昏黄的兽油灯,缝补着一件兽皮坎肩。她看到丈夫回来,立刻神秘兮兮地凑了上来。
“哎,当家的,”她压低了声音,脸上写满了按捺不住的八卦,“你听说了没?今天仙师大人……好像对那个信昕姑娘,有点那个意思哩!”
“哪个意思?”顾响尾正在解开腰间的水囊,闻言一头雾水。
“嗨呀,就是那个意思嘛!”他婆娘捶了他一下,“我今天去送饭的时候亲眼看见了!仙师大人派了五个最机灵的小伙子,一天到晚就跟在信昕姑娘屁股后面,她去哪,他们就跟到哪!连人家姑娘蹲下摸棵草都要记下来!”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你说,这不是仙师大人看上人家姑娘了,派人去打探喜好,还能是啥?”
顾响尾听完,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给喷出来。
他一巴掌拍在自家老婆的屁股上,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傻婆娘,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怎么是乱七八糟的!你想想,昕姑娘虽然不会说话,但长得多俊俏啊!仙师大人也是个年轻的俊后生……”
“你懂个屁!”顾响尾打断了她,靠在土炕上,开始了自己的“高论”,“我小时候听逃难来的老人说过,旁边那山头后面的陈家你知道不啦?那可是正经的‘仙师家族’!”
“他们家的少爷娶媳妇,那都得请专门的‘媒人’,坐着八抬大轿,去别的仙师家族里,娶回一个同样会法术的‘仙子’!那才叫门当户对!”
他瞥了一眼自己还在幻想的傻乎乎的婆娘:
“仙师大人是何等人物?那是要娶天上的仙女的!能看得上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哑巴?”
“他派人跟着昕姑娘,那肯定是有什么咱们凡人想不明白的、天大的正经事要办!你以后少在外面嚼舌根,要是让仙师大人听到了,当心你的舌头!”
被丈夫这么一通训斥,妇人虽然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万一……万一仙师大人就喜欢这款呢……”
最终,这些爱八卦的大爷大妈们被顾响尾说的“门当户对理论”给折服,这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但顾紫辰作为五境大修士,听觉又是何等灵敏。
纵使这些爱八卦的人们竭力压低了声音,这些议论声还是能传到他的耳中,让顾紫辰哭笑不得,心想是不是得整点象棋什么的给这群闲得无聊的人们转移转移注意力。
终于,那些事无巨细的记录,被送到了生产部长顾响尾的面前。
起初,面对那些写满了字的木板,这位前聚落酋长也是一头雾水,只觉得头疼无比,毕竟他这辈子都没同时见过这么多字。
但在顾紫辰那“要么看懂,要么喝野菜糊”的严厉命令下,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将这些来自不同记录员的、杂乱无章的“数据”,一块块地进行比对和归纳。
渐渐地,一些规律,开始从这些由凡人亲手记录下来的朴素文字中,浮现了出来。
这天深夜,当顾响尾再次将两块不同的木板放在一起时,他的眼中,第一次闪烁起了名为“智慧”的光芒:
这两份记录,一份是三天前的,一份是今天的。两次都是‘叶黄’,而且两次的前一天,都是‘阴天’!
这几个小组,他们的田地都是‘根茎见紫’,而他们……前几天的记录里,都写着没有分到‘兽粪’!
真理,就隐藏在这些由凡人亲手记录下来的、朴素的“大数据”之中!
第二天清晨,顾响尾第一次,主动地,将一本由他亲手整理、归纳出的、简陋的兽皮册子,呈现在了所有小组长的面前!
“根据我们这半个月的记录,”他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我们发现了几个‘种田’的秘密……”
当那些被凡人自己发现、自己总结出的“规律”,从一个同样是凡人的前酋长口中被念出来时,其带来的震撼和说服力,远比任何“神谕”都要强大!
顾紫辰静静地站在人群之后,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眼眸中,露出了深沉的笑意:
“数据是原料,信息是加工后的产品,知识是理解后的经验,智慧是运用知识的最高能力。无字书上说的,果然不假。”
顾紫辰没有去“赐予”人们真理。而是给了他们,一套能够自己“发现”真理的方法。
这才是“开启民智”的、真正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