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熊之境》（No Bears）

贾法·帕纳西（伊朗），2022年

观片指数：★★★★★

“那条路上根本就没有熊，说是有熊只不过是为了吓人而已，你也知道的嘛，恐惧才方便统治管理。”

这是伊朗著名导演贾法·帕纳西2022年的一部电影，上面这句话是电影中导演暂住土伊边境的一个小村子时一位村民后来才告诉他的，在此之前他一直相信那条路上就像村民告诉他的有熊出没。当然对我们国内的观众来说，熊的指代也许并不贴切，如果把它换成狼或其它猛兽可能就更容易理解了。

而至于贾法·帕纳西为什么会暂住到这个土伊边境的小村子去，有一段相关新闻可以了解一下：

2010年12月20日，伊朗官方宣布：因为危害国家安全和做了不利于国家形象的宣传，贾法·帕纳西被判六年有期徒刑并且二十年内不得制作或执导任何电影，同时也不得写剧本或以任何形式接受国内外媒体的采访，更是不得离开伊朗。

一个导演被禁止拍片这种事情全世界并不少见，除去自身的原因，各种极权国家和专制政府为了防民于口往往也经常会打压迫害，但像贾法·帕纳西这样被判如此重罪的情况恐怕并不太多见。而且说实话他的那些电影我个人认为并没过分越界，这些电影至少没有明显站在敌对的立场进行别有用心的攻击煽动，它们更多体现的还是一种对现状的善意批判。真正有良知的艺术家往往都深切关注现实并勇于说真话，但可惜的是像伊朗这样一个政教合一的极权国家显然容不下这样的真话，所以贾法·帕纳西会有如此的个人遭遇自然也就不难理解了。

以上这些就是这部电影的诞生背景，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对一个电影艺术家而言，二十年内不得拍片这种规定显然没几个人会老老实实听命服从，于是贾法·帕纳西就十分天才地想到了一个规避的办法（这种事情估计世界上也没几个导演能想得出来）——不能离境的他把他的电影拍摄地选在了土耳其，而他自己则是跑到离拍摄地最近的一个土伊边境的小村子通过网络视频的方式遥控指挥他的团队人员拍摄电影。至于他为什么一定要跑到土伊边境去而不是呆在伊朗国内的其它地方，就像电影里有所提及的一样，主要原因显然是土伊两国间的跨国网络费用太高，而他在边境用土耳其的网络相对而言就能节省不少。一个明明被禁言的导演但却还要变通着各种办法发声，甚至还要为此担上各种各样的风险，他的这份执着和勇气无疑让人深感敬佩，但敬佩之余我们显然更应该对他的遭遇和处境深表同情和担忧。毫不夸张地说，贾法·帕纳西的这种做法完全就是在冒着生命危险拍电影。

而至于这部电影本身，则更是体现了贾法·帕纳西事出无奈之下的天才构想（其实他2011年的那部《这不是一部电影》也是类似的情况，当时被拘禁在家等待政府裁决的贾法·帕纳西只能通过念剧本的方式把未完成的电影和自己当时的情况拍成了电影，而且这部电影完成后只能以拷在U盘里托人偷偷带出国的方式才得以最终参展）。这部电影与我前段时间公众号里另外一篇关于另一位伊朗著名导演莫森·马克马尔巴夫的《纯真时刻》的文章中所提到的一样，我们同样也可以把这部电影看作是电影中的电影。这两部电影都异曲同工地把拍摄电影的过程拍成了电影，只不过就具体内容而言，《纯真时刻》讲述的是同一相关事件，而这部《无熊之境》则是另外引入了两起独立的事件。在这部双线进行的电影里，相邻两个国家的两对恋人同时面临着人生困境，而贾法·帕纳西本人则成了把这两对人物联系起来的纽带。在他隔着边境遥控拍摄的电影里，一对逃离伊朗想要偷渡去欧洲但却因为钱不够只能滞留在土耳其的恋人成了他的电影演员；而在他暂住的边境小村里，他很快也被卷入到当地的一起纠纷中，一对自由恋爱的年轻男女，女孩因为出生时割脐带指定为婚的旧习俗（相当于我们古代封建社会的指腹为婚，但明显更具强制约束力）而不能与男孩公开恋爱，带着相机初到那里的贾法·帕纳西被人指认拍到了男女两人在一起的照片，村民要求他把照片交出来当作关键证据，但贾法·帕纳西却一再坚持说他并没有拍到这张照片。

这两个故事最终都以悲剧收场，滞留土耳其的那对恋人由于钱只够一个人偷渡，男人为了让女人先去欧洲于是就买假护照骗女人说他自己随后也能出去，明知是骗局的女人不堪忍受长期的折磨最终彻底崩溃投海自尽；而村子里的那对年轻恋人为了相爱相守就选择一起偷渡出境但结果却在边境被枪打死。这两起悲剧可以说都与贾法·帕纳西有关，但问题是他需要为这两起悲剧承担任何的责任吗？他有没有拍到年轻男女在一起的那张照片根本不重要，或者说他确实拍到了照片但为了保护两人于是就一再否认其实也不重要，他有没有请滞留在土耳其的那对恋人当演员也同样根本不重要，这两对人物的人生困境都并非由他而起，就算没有他的存在他们也同样需要面对同样的问题。村子里那对年轻恋人的悲剧源自于传统习俗的迫害，滞留土耳其那对恋人的悲剧显然是由政治迫害所引起，而且我们更应看到贾法·帕纳西自己的遭遇比之他们其实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这些人物的遭遇明显不是单纯的个例，他们就是当前伊朗社会普通民众个人处境的一个真实缩影。所谓的“无熊之境”其实只不过是贾法·帕纳西个人的一种美好寄望罢了，而事实上当前的伊朗社会至少明显存在着两头制造恐惧的熊，一头是政治体制，另一头则是传统习俗。恐惧之下自然就有人想出逃而有人则无处可逃，无论是逃出去的还是被困住的，这些人的个人处境显然都不可能会好到哪里去。这部电影正是通过这种别具匠心的视角和叙事手法无比巧妙地把当前伊朗社会的现状全方位地呈现于世人。

同时就如上面所提到的，这部电影同样也是一部电影中的电影。相信没几个人会把这部电影中这两对恋人的悲惨遭遇仅仅当作是虚构的故事，我们从中看到的是更多的真实性，也许这样的事情并不一定就会如此发展，但这两个故事的产生背景无疑有着巨大的真实性，而贾法·帕纳西同时又把自己的个人处境放入这部电影中更是让其有了一种纪录片的真实视角。套用一个专业唬人的说法，这部电影可以说是完全打破了电影的第四面墙，这既是一部电影但又不单纯只是一部电影，创作者本人就是电影中的一个人物，他既是目击者又是参与者，真实与虚构的界限被完全打破，影像由此而催化出了更强的信服力和感染力。这既体现了电影这门艺术的无所不能，也体现了贾法·帕纳西的天才之处。

有时真的是不得不感慨，如此严苛的创作环境，但像贾法·帕纳西这样夹缝中求生存的艺术家在压制和迫害之下居然还能拥有如此的创作力。虽然没办法畅所欲言，但他还是运用他天才的想像力或是曲笔或是以变通的方式努力进行着艺术创作，我们既折服于他这种敢于发声的勇气又替他的不幸遭遇深感悲哀，这一切的根源完全就在于制度之恶。但更让人深感悲哀的是，这样的人在伊朗又何止他一个，大多数真正有良知的伊朗艺术家的处境显然并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而这些人的内在驱动力又是什么呢？影片里曾展示出令人无比动容的真实一幕。当时贾法·帕纳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带到边境线，只要他多迈出一步就有机会偷渡出境。以他的声望地位，流亡到国外肯定能拥有更好的生活和创作环境，而且艺术家类似的流亡事件有史以来其实并不少见，就比如当年苏联、东欧或是南美诸国的那些艺术家。也许是因为对这个国家民族还心存希望，也许是这片土地始终有他无法割舍的东西，贾法·帕纳西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头了。

尽管长期被禁止拍片，但贾法·帕纳西的电影作品其实并不少，而且就个人成就而言他还是有史以来第四位集齐欧洲三大电影节最高奖项的导演。奥斯卡显然与他无缘，因为他的电影基本上不可能在伊朗国内上映，这明显与奥斯卡规定的参选电影需在本国至少上映一周以上的奇葩要求不符。

贾法·帕纳西主要电影作品包括以下几部：《这不是一部电影》、《出租车》（金熊奖）、《白气球》、《三张面孔》、《无熊之境》、《闭幕》、《谁能带我回家》、《越位》、《生命的圆圈》（金狮奖）、《深红的金子》以及近期他出狱后的首部电影《普通事件》（金棕榈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