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摇晃的瞬间,陈三看见女尸的眼皮动了。
那是一种近乎错觉的颤动,像烛烟被风吹散前的最后一缕摇曳,出现得快,消失得更快。
黑帽子递来符纸时的画面在脑中闪过:厚厚一沓,红纸包裹,纸面光滑,朱砂气味浓得刺鼻。
原来所谓的特制,是这个意思。
他不敢想这些符纸的真正用处。
棺盖被匆忙合上,连销子都忘了插。
陈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寂静下缓缓流动,像深潭底下的暗涌。
他在墙角坐到天色发白。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从破窗渗进来时,陈三才动了动僵硬的腿。
走到棺材边,掀开棺盖,女尸依然保持着昨夜的姿势。
眉心那张空白的黄纸边缘微微卷曲,像被什么浸湿过。
他伸手揭下符纸。
纸背是干的。
就在纸离开皮肤的刹那,女尸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陈三看见了,但他没有停顿。
从怀中掏出黑帽子给的那沓符纸,抽出一张新的,同样的黄表纸,同样的朱砂符文,在光里红得刺眼。
他盯着这张符看了许久,然后把它对折两次,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塞进褡裢最里层的夹袋。
接着,他从褡裢底层摸出另一张符。
这张符不一样。
暗黄色的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看得出岁月久远。
上面的符文不是朱砂所画,而是暗红色的,像干涸许久的血。
图案很简单,只有几笔,勾成一个古怪的形状,既不像字,也不像画。
这是爷爷留下的。
不是平时用的那些,是爷爷死前悄悄塞在他枕头底下的。
只有这一张,用褪色的红布包着,布上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孙儿,真有那天,贴这个。”
真有哪天?
陈三现在好像明白了。
他将这张符贴在女尸眉心。
符纸触到皮肤的瞬间,女尸的身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是从骨骼深处传来的震颤,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
陈三屏息等待。
几个呼吸后,震颤平息了。
他盖上棺盖,背起棺材,头也不回地走出义庄。
天已大亮,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树梢。
陈三走得很快,比前几日都快。
他需要赶路,需要思考,更需要做点什么。
第四处义庄在五十里外的落马坡。
陈三赶到时,太阳才刚刚西斜。
这座义庄比前几处完整得多。
四面墙都在,屋顶完好,院中甚至没有杂草,像是有人定期打扫。
堂屋里供着一尊黑脸神像,辨不出是哪路神明,香炉里插着的香是新的,香灰还温热。
他将棺材停在堂屋正中,照例点香。
香烧得很正常,三炷香齐头并进,青烟笔直上升。
陈三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放松。
他仔细检查了整个义庄。
前后院落,东西厢房,连后院那口井都看了一遍。没有人,也没有异常。井水很清,他打上来一桶,喝了一口,冰凉中带着一丝微甜。
回到堂屋,陈三在门槛上坐下,望着那口棺材。
他在等天黑。
等第四夜。
太阳一点点沉入西山,最后的光线从门框边溜走,堂屋里暗了下来。
陈三点上两盏油灯,一盏放在棺材头,一盏放在棺材尾。
然后,他掀开棺盖。
女尸还是那样躺着。
陈三看着她,许久,突然开口:
“沈绣娘。”
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响起,有些突兀。
棺材里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能听见。”陈三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也知道你想干什么。第七夜,借我的身子还阳。我爷爷三年前就想这么干,没成,死了。现在轮到我了。”
他顿了顿,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剑尖指向棺材。
“但我不会像他那样。”
“我有准备。”
话音落下,堂屋里一片寂静。
油灯的火苗突然齐齐一矮。
然后,女尸的眼睛睁开了。
还是全黑的,但这次,黑得更深,更深,像两个能将一切光线都吸进去的深渊。
她的嘴唇缓缓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比昨夜更流畅,更清晰:
“第四夜……”
“你知道了……”
“那又怎样?”
“不怎样。”他说,“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女尸笑了。
真正的笑。
嘴角咧开,脸颊的肌肉向上提起,整张脸都活了过来。只是那双全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你知道?”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嘲讽。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需要七夜的阴气。”陈三盯着她。
“我知道七煞庄是为你选的。我知道那十七个戏班的人是怎么死的,不是被人杀的,是被你吸干了心气,对不对?”
女尸的笑意更深了。
“继续。”
“我还知道,”陈三深吸一口气。
“我爷爷不是被吓死的。他是被你困住了,困在这具身体里,困了三年。现在你想换个新的,换我的。”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女尸缓缓坐起身。
这次的动作比昨夜更自然,流畅得像个活人。
大红戏服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长发如瀑,垂在身侧。
“你很聪明。”她说,黑眼珠盯着陈三。
“比你爷爷聪明多了。他当年太贪心,也太急躁,没等到第七夜就想强行夺舍,结果……”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结果把我弄醒了。”
“也把他自己,困死在这儿了。”
陈三的喉咙发紧:“他的魂……还在?”
“在啊。”女尸的笑容变得残忍,“一直在。就在这具身子里,和我挤在一起,挤了三年。每天听着我唱戏,看着我杀人,看着我……慢慢活过来。”
她歪了歪头,像在倾听什么。
“你听,他现在还在哭呢。”
陈三什么也听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堂屋里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油灯的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绿莹莹的,照得女尸的脸如同鬼魅。
“不过没关系。”女尸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安慰情人。
“马上就不用挤了。第七夜一到,他的魂就会彻底散掉。而你的身子……会很舒服的。”
她向前倾身,几乎要贴到陈三脸上。
“还有三夜。”
“好好享受吧。”
说完,她重新躺回棺材,眼睛闭上,嘴角还带着那抹残忍的笑。
陈三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油灯的火苗慢慢恢复正常,堂屋里的温度也回升了些。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棺材边,看着女尸眉心那张符。
暗红色的符文,在灯光下似乎在微微发光。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发光。
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像有什么东西在符文底下缓缓流动。
陈三伸出手,想碰,又停住。
最后,他只是轻轻盖上棺盖,然后退到墙角,抱着桃木剑坐下。
这一夜,他没有睡。
眼睛一直盯着棺材,耳朵听着堂屋里每一丝声响。
半夜时分,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细,还是《牡丹亭》,还是杜丽娘那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但这次,歌声里多了个声音。
是个男人的声音,苍老且沙哑,在跟着哼唱,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陈三认得那个声音。
是爷爷。
歌声唱了一整夜,直到鸡鸣时分才渐渐停歇。
天亮时,陈三站起来,双腿僵硬得几乎无法行走。
他走到棺材边,掀开棺盖。
女尸还躺着,妆容依旧。
但眉心那张符,变了。
暗红色的符文,此刻颜色深得发黑。
而符纸的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即将破碎的网。
陈三盯着那张符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揭下。
符纸离开皮肤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苍老疲惫的声音,从棺材深处传来。
“爷爷……”他低声唤道。
没有回应。
只有晨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三将那张裂开的符小心收好,放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背起棺材,走出义庄。
第五处义庄在六十里外。
他得赶路了。
还有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