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处义庄叫断魂桥,建在深涧之上,由几根朽木搭成,走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塌。
桥下的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水声沉闷,像是从地底传来。
陈三背着棺材过桥时,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才敢迈下一步。
棺材在背上沉重异常,他能感觉到里面的重量在变化。
不是变轻或变重,是那种质地的改变,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排列重组。
桥到中央时,棺材里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很轻,但持续不断。
陈三停下脚步,屏息细听。
声音停了。
他继续走,声音又起。
这次更清晰,像是在写什么。
一笔一画,缓慢而坚定。
他没有停,一直走到桥对岸。
断魂桥义庄名副其实,破败得只剩一个空架子。
三面透风,屋顶塌了大半,地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正中停着一口薄皮棺材,盖子敞着,里面空空如也,但棺壁上布满抓痕。
一道道,深深浅浅,像是有人被关在里面时拼命挣扎留下的。
陈三把自己的黑漆棺材停在旁边,两棺并排。
他先点香。
香插在湿软的泥地里,刚点燃,中间那炷就“啪”地一声,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
香头掉进泥水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灭了。
陈三盯着那两截断香看了许久,没有去碰。
他从褡裢里取出油灯,点上。
火苗在风里摇晃,几次差点熄灭。
他用手护着,将灯放在两棺之间的地面上。
然后,他掀开了自己的棺材盖。
女尸躺在里面,此刻符纸上的裂纹更多了,像一张即将破碎的蛛网。
陈三看着她,忽然开口:“爷爷,你在吗?”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棺材里没有动静。
但油灯的火苗突然一矮,绿了一瞬。
陈三等了等,又说:“如果听得见,给我个提示。”
他话音刚落,女尸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僵硬,不像前几夜那样自然。
五根手指伸直,然后,中指慢慢弯曲,指向陈三,停住。
接着,食指也弯曲,指向她自己。
如此反复三次。
指陈三,指她自己,再指陈三。
陈三看懂了。
“你在我和她之间?”他问。
中指弯曲,指向女尸,停住不动。
“你被困在她身体里?”
手指没有动。
但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绿光爆闪了一瞬。
陈三深吸一口气:“爷爷,我会想办法。”
手指缓缓放下,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陈三盖上棺盖,退到墙边坐下。
他没有睡,眼睛一直盯着两具棺材。
自己的黑漆棺,旁边那口布满抓痕的薄皮棺。
夜深了。
风从断崖下吹上来,穿过破败的义庄,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挣扎,忽明忽暗。
子时过半,棺材里传来歌声。
还是《牡丹亭》,还是那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但这次,歌声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女声,细柔婉转。
一个男声,苍老沙哑,断断续续地跟着哼唱。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女声在前,男声在后,像一场诡异的二重唱。
陈三听出来了,男声是爷爷的。
歌声唱到一半,突然停了。
紧接着,棺材里传来挣扎的声音。
是身体扭动,撞击棺壁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打架。
陈三猛地站起,冲到棺材边,手按在棺盖上,却没有掀开。
他听见了对话。
女声先说,带着笑意:“老东西,别挣扎了。还有两夜,你就该散了。”
男声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却愤怒:“你……休想……动我孙子……”
“由不得你。”女声轻笑,“三年前你贪我身子,就该想到有今天。你以为养尸是那么好养的?养活了,就得被反噬。”
“我……错了……”男声里带着哭腔,“放过他……冲我来……”
“冲你来?”女声笑得更大声,“你现在还有什么?一缕残魂罢了。我要的是活生生的身子,年轻的身子。你孙子正好,八字全阳,是上好的容器。”
撞击声更剧烈了。
陈三的手在棺盖上颤抖。
他能想象里面的画面。
爷爷的残魂在挣扎,想阻止沈绣娘,却无能为力。
“爷爷!”他忍不住喊出声。
里面的动静突然停了。
几秒后,女声响起,这次是对他说的:“听见了?你爷爷在保护你呢。可惜,没用。”
陈三咬紧牙关:“你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放过他?”女声顿了顿,像是在思考。
“可以啊。第七夜,你自己躺进棺材,自愿让我上身。我就放他走,让他去投胎。”
“你会守信用?”
“信不信由你。”女声懒懒地说。
“反正你也没得选。逃?你逃不掉的。反抗?你那些符对我没用。不如乖乖听话,还能让你爷爷有个善终。”
陈三沉默。
棺材里,爷爷的声音又响起,嘶哑而急切:“别信她……青子……快走……现在就走……”
“闭嘴。”女声冷冷道。
撞击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更弱了,像是爷爷的力气快用尽了。
陈三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好。第七夜,我自愿躺进去。但你得先放了我爷爷。”
“先?”女声笑了,“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陈三说,“但如果你现在不放他,第七夜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你知道我能做到,我怀里还有张裂符,那是爷爷留的最后一手。我死了,把它吞下去,你什么都得不到。”
棺材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女声才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恼怒:“你威胁我?”
“是交易。”陈三说,“你放爷爷走,我第七夜自愿献身。否则,玉石俱焚。”
更长久的沉默。
义庄里只有风声呜咽。
终于,女声开口:“可以。但我要看到诚意。”
“什么诚意?”
“第五夜,现在。”女声缓缓道,“你把指尖血,滴在我眉心。这是契约。血契一成,你就不能反悔,我也不能反悔。你滴血,我放人。”
陈三没有犹豫。
他掀开棺盖。
女尸躺在里面,眼睛睁着,全黑的眼珠盯着他,嘴角带着那抹残忍的笑。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在左手食指上一划。
血珠渗出来,鲜红,温热。
他俯身,将手指悬在女尸眉心上方。
“先放人。”他说。
女尸的黑眼珠转了转,似乎在看什么。
几秒后,她嘴唇微张,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灰白色的,从她口中飘出,在油灯光下凝聚成形。
一个模糊的人影,佝偻着背,依稀能看出爷爷的模样。
人影飘浮在空中,转向陈三,似乎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陈三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爷爷……”
人影微微点头,然后开始变淡,像墨迹在水中化开,一点点消散。
在完全消失前,人影抬起手,朝陈三挥了挥。
像是在告别。
陈三的眼泪滴在棺材边上。
他咬紧牙,将指尖那滴血,按在了女尸眉心。
血珠触到符纸的瞬间,暗红色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
血珠被符纸迅速吸收,消失不见。
而符纸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几条。
女尸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契约已成。”她轻声说,“第七夜,我等你。”
陈三收回手,看着指尖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某种印记。
他盖上棺盖,退到墙边,整个人瘫坐下来。
油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黄色,在风里安静地燃烧。
天快亮时,陈三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躺在一口棺材里,棺材盖缓缓合上。
外面有人在笑,是女声,也是爷爷的声音,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想喊,发不出声音。
想动,身体像被钉住。
然后,他看见棺盖缝隙里透进光,光照在他脸上,温暖得像阳光……
他醒了。
天已大亮,阳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陈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棺材边。
掀开棺盖,女尸还躺着,眼睛闭着,嘴角没有笑,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眉心那张符,裂纹又多了几条,但暗红色的符文颜色更深了,深得发黑,黑得发亮。
陈三盯着看了许久,然后轻轻盖上棺盖。
他背起棺材,走出断魂桥义庄。
第六处义庄在七十里外,叫回头崖。
据说走到那儿的人,都会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三上路时,脚步很稳。
他知道要去哪儿,也知道要做什么。
还有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