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崖义庄建在悬崖边上。
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路通上来。
站在义庄门口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雾气,白茫茫一片,偶尔露出底下黑色的岩石,像巨兽嶙峋的脊背。
陈三背着棺材走到这里时,天刚过午。
他没急着进义庄,而是放下棺材,在崖边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崖底湿冷的雾气,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关于回头崖,关于回头的传说。
“走到那儿的人,都会回头看。”爷爷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苍老而清晰。
“但不是看路,是看债。你这一生欠下的债,做过的事,都会在回头那一刻,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然后呢?”当时的陈三问。
“然后?”爷爷沉默了很久。
“有的人看清了,转身继续走。有的人……就不走了。”
陈三现在明白“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看向来路。
山路蜿蜒向下,隐没在雾气和树林里。
他看不见起点,也看不见终点,只能看见这一段。
他走过的这一段。
七天六夜,七个义庄,一口棺材,一个越来越不像尸体的女尸。
还有一份血契。
他抬起左手,看着食指上那道浅红色的痕迹。
血已经止住,伤口愈合了,但痕迹还在,像一道细细的纹身,嵌在皮肉里。
陈三盯着那道痕迹看了许久,然后转身,背起棺材,走进义庄。
回头崖义庄比断魂桥的还要破。
四面墙只剩两面半,屋顶全没了,抬头就是天。
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几日的雨水,形成一个个小水洼,水是浑浊的黄色,散发着一股铁锈味。
堂屋正中居然还供着神像。
是个石雕。
面目有些模糊的神,看不出是哪位。
神像身上长满了青苔,一只胳膊断了,落在供桌下,碎成几块。
供桌上没有香炉,只有一堆燃尽的灰烬,被风吹得散开,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陈三把棺材停在神像前,和神像面对面。
他先清理出一块干燥的地方,铺上草席。
然后从褡裢里拿出油灯,点上。
这次只点了一盏,放在棺材头。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开棺,而是坐在草席上,从怀里掏出爷爷留下的那张裂符。
符纸上的裂纹更多了,像一张被撕碎又勉强拼合的纸。
暗红色的符文颜色深得发黑,边缘处甚至开始泛出一种暗紫色,像是血液凝固太久后的颜色。
陈三盯着符纸上的裂纹,一根一根地数。
横的七道,竖的五道,斜的三道,还有无数细小的分支。
数到第三遍时,天黑了。
夜幕降临得很快,几乎是眨眼间,义庄就陷入了一片昏暗。
崖底的雾气升上来,白茫茫的,从破墙处涌进来,在堂屋里弥漫开。
油灯的光在雾里晕成一片朦胧的黄晕,只能照亮周围三尺。
陈三收起符纸,站起来,走到棺材边。
第六夜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棺盖。
雾气涌进棺材里。
女尸躺在里面,妆容依旧精致,但在昏黄的灯光和朦胧的雾气里,那张脸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虚幻,像是随时会散在雾里。
眉心那张符。
契约之后贴上的新符,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符纸本身没有变,还是黄表纸。
但上面的朱砂符文,正在流动。
是真的在流动,像有生命一样,在纸面上缓缓蠕动。
红色的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又收缩回去,周而复始。
每一次扩散,颜色就深一分。
每一次收缩,符纸就薄一分。
而女尸的脸,也在变化。
不是妆容的变化,是皮肤、肌肉、骨骼的变化。
她的皮肤不再那么苍白,有了一丝血色。
一种病态的潮红,从脸颊开始,慢慢向四周扩散。
肌肉不再那么僵硬,有了些许弹性,能看见喉结在轻轻滑动,像在吞咽什么。
骨骼也不再那么突出,整个人看起来……丰满了一些。
她在活过来。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从一具尸体,向一个活物转变。
陈三看着这个过程,没有动,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直到女尸的眼睛,缓缓睁开。
还是全黑的,但这次,黑色里有了光泽。
她的眼珠转动,看向陈三。
嘴唇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比昨夜更流畅,更自然,几乎听不出那种死尸特有的滞涩:
“第六夜。”
陈三点头:“第六夜。”
女尸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完整,嘴角上扬,脸颊的肌肉提起,眼角的细纹都出现了。
如果忽略那双全黑的眼睛,这几乎就是一个活人在妩媚的笑。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陈三说。
“看你活过来的样子。”
“喜欢吗?”
“不喜欢。”
女尸的笑意更深了:“但你还是得接受。还有一夜,我就彻底活了。到时候,你的身子就是我的,你的眼睛就是我的,你的心跳、呼吸、脉搏……全都是我的。”
陈三沉默。
女尸缓缓坐起来,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脖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活过来是什么感觉。”
“现在知道了?”
“还没完全知道。”女尸摇摇头。
“现在只是半活。心跳还没开始,血还没热,魂还没全。得等到第七夜,等到你的身子,才能真真正正地活过来。”
她顿了顿,看向陈三:“你准备好了吗?”
陈三看着她,许久,问了一个问题:“你恨我爷爷吗?”
女尸的笑容僵了一下。
“恨?”她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
“当然恨。他把我变成这样,不生不死,不人不鬼,困在一具尸体里三年。你说我该不该恨?”
“那为什么还要用他的法子?”陈三问。
“用他留下的《阴符秘术》,用他设计的七夜养尸法,用他选好的七个义庄?”
女尸沉默了。
雾气在堂屋里流动,缠绕着她的身体,像一层薄纱。
许久,她轻声说:“因为只有这个法子,才能让我活过来。”
“他当年也是这么想的。”陈三说。
“所以他选了最年轻、最有天赋的戏班花旦,用你的身子做容器,想借尸还阳。他没成功,现在你想用同样的法子,借我的身子还阳。你觉得你会成功吗?”
女尸的黑眼珠盯着他:“血契已成,你逃不掉。”
“我没想逃。”陈三摇摇头。
“我只是在想,如果这个法子注定会失败呢?如果我爷爷不是唯一一个失败的呢?如果《阴符秘术》本身,就是个陷阱呢?”
“什么意思?”
陈三从怀里掏出爷爷留下的那张裂符。
他把符纸举到油灯旁,让光照透符纸。
在光线下,符纸上的裂纹清晰可见,而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在光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立体感。
不是画在纸上的,像是嵌在纸里的。
“这张符,是爷爷死前留给我的。”陈三缓缓道。
“只有一张,没有第二张。他说真有那天,贴这个。我一开始不懂,后来才想明白。”
“那天,指的就是今天。”
“第六夜,回头崖。”
女尸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贴的那张,是契约符。”陈三继续说。
“是《阴符秘术》里记载的,用来绑定夺舍者和容器的符。”
“但这张……”
他把裂符转过来,让女尸看清上面的裂纹。
“这张才是真正的镇尸符。不是镇外来的尸,是镇内里的魂,镇那些不该留在尸体里的魂。”
女尸的脸色变了。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说,”陈三盯着她。
“我爷爷三年前,可能不是失败了。他可能是……故意的。”
堂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连风声都停了,雾气也静止了,油灯的火苗凝固在灯芯上,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女尸笑了。
一种疯狂,一种歇斯底里的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悬崖边的义庄里回荡。
“哈哈哈……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她笑得前仰后合。
“你以为编个故事,就能破了血契?陈三,你太天真了!”
陈三没有笑。
他就那么站着,举着裂符,看着她笑。
等她笑够了,笑累了,才缓缓开口:“我没编故事。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爷爷死后,你还能用他的法子?为什么《阴符秘术》会留在你手里?为什么那十七个戏班的人,会死在黑风坳,死状和书上记载的祭阵一模一样?”
女尸的笑容僵在脸上。
“祭阵……”她喃喃重复。
“《阴符秘术》第七页,左下角,小字批注。”陈三一字一句道。
“七煞养尸,需以七人之心祭之,方可成。我爷爷的笔记里,抄了这句话。那十七个人,不多不少,正好是七个心?”
“不对,十七个人,怎么取七颗心?”
他顿了顿,盯着女尸:“除非,那十七个人里,只有七个是祭品。另外十个……是见证?是陪葬?还是别的什么?”
女尸没有回答。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说,”陈三向前一步。
“我爷爷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想独占你的身子。他想做的,可能他的计划比你想的还要大,还要可怕。”
“而你……你可能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尸立马从棺材里扑出来!
像野兽扑食,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红影。
陈三早有准备,侧身一闪,同时将裂符向前一送。
符纸贴在了女尸的胸口。
女尸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低头,看向胸口那张符。
符纸贴在大红戏服上,暗红色的符文开始发光。
“这是……”她的声音变了,变得惊恐。
“这是爷爷留下的后手。”陈三退后两步,拉开距离,重复刚刚说的话。
“他说真有那天,贴这个。那天就是今天,第六夜,回头崖。贴的位置,不是眉心,是心口。”
女尸的身体开始颤抖。
身体从内部崩解的颤抖。
皮肤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像瓷器即将破碎。
那些裂纹从胸口开始,迅速向全身蔓延,爬过脖颈,爬过脸颊,爬过手臂……
“不……不可能……”她嘶声道,“血契已成……你破不了……”
“血契是破了。”陈三平静道。
“从你放走爷爷残魂的那一刻,契约就已经松动了。”
“你太想要活过来的身子,太想要自由,所以漏算了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女尸渐渐崩解的身体。
“我爷爷从来就没想过让你活。他养你,炼你,困你三年,等的就是今天……等我来到回头崖,等我把这张符,贴在你的心口。”
“不——”
女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像野兽临死前的哀嚎,尖锐刺耳,在悬崖边回荡,惊起远处林中一片飞鸟。
她的身体崩解得更快了。
皮肤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黑色腐坏的肌肉。
肌肉也开始消融,化成黑色的粘液,滴在地上。
骨骼暴露出来,白森森的,也开始变黑到碎裂……
最后,只剩下一具披着大红戏服的骷髅,站在原地,空洞的眼眶对着陈三。
然后,骷髅也散了,化成一堆灰烬,落在地上。
大红戏服软软地塌下去,盖在那堆灰烬上。
只有眉心那张契约符,还完好地躺在地上,朱砂符文已经彻底褪色,变成了一张普通的黄纸。
陈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契约符,和地上的裂符一起,收进怀里。
油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跳动。
雾气开始散去,月光从云层后露出来,照进义庄,照在那堆灰烬上,照在陈三脸上。
他走到崖边,看向来路。
山路蜿蜒,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背起空了的棺材,走上那条路。
第七夜,他不用去了。
但路,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