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背着空棺材下山时,天还没亮。
山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山腰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背上还装着什么东西。
但其实棺材是空的。
那件大红戏服和底下的灰烬,他留在回头崖了。
没有埋,没有烧,就那么摊在义堂的地上,像一朵枯萎的花。
他本想一把火烧了,但点火时,手却抖得厉害。
最后只收起两张符。
契约符和裂符,小心叠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不是路变陡了,是心里空了。
七天六夜,他一直背着那口棺材,背着里面的东西,背着那份越来越清晰的恐惧。现在突然空了,反而有些不习惯。
走到半山腰时,天边开始发白。
陈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回头崖在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蹲在崖边的巨兽。
义庄看不见了,但陈三知道它在那儿,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转回头,继续走。
太阳升起时,他到了山脚。
找了条小溪,放下棺材,蹲在水边洗脸。
溪水很凉,扑在脸上,精神一振。
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七天,好像老了七岁。
他捧起水喝了几口,然后起身,背起棺材,朝镇子方向走。
来时走的是山路,回去走的是官道。
官道上有人,有车,有马蹄声,有说话声。
陈三背着棺材走在路边,引来不少目光。
赶尸匠背着空棺材走在白天,这景象不多见。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避之不及,有人好奇多看几眼。
陈三一概不理,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中午时分,他到了镇子口。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青石板路,白墙黑瓦,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买布的、赶集的,热闹得很。
陈三背着棺材穿过人群,像穿过一道无声的屏障。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然后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先去了棺材铺。
铺子老板是个胖老头,正坐在门口抽旱烟。
看见陈三背着空棺材进来,愣了一下,烟杆都忘了抽。
“陈师傅?你这是……”
“棺材还你。”陈三放下棺材,“用过了,没坏。”
老板绕着棺材转了一圈,摸了摸漆面,又敲了敲板子,点点头:“是没坏。不过……尸呢?”
“没了。”
“没了?”老板眼睛一瞪,“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陈三不愿多说,“退押金。”
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转身进铺子,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当初收的押金,五块大洋。
他数出三块,递给陈三。
“按规矩,用过扣两块。”
陈三接过钱,没说话,转身就走。
“陈师傅。”老板在身后叫住他。
陈三停步,没回头。
“那趟活儿……”老板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听说……不太干净。你没事吧?”
“没事。”
陈三说完,走出了棺材铺。
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家的方向走。
家在镇子西头,是个独门小院。
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是爷爷年轻时种的。
陈三推开院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大片地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他踩着落叶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
堂屋里还是老样子,正对门供着祖师爷的牌位,牌位前有个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已经烧到底了,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左边墙上挂着爷爷的画像,黑白的,面容严肃,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陈三在画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里屋。
里屋是爷爷生前住的。
床、柜子、桌子,都还保持原样。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硬块。
陈三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枕头。
枕头是粗布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他记得爷爷死前那几天,就躺在这张床上,枕着这个枕头,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他明白了。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有无奈,还有……嘱托。
他在床边坐了许久,然后起身,走到柜子前。
柜子是老式的樟木柜,有两扇门,门上雕着简单的花纹。
陈三拉开左边的门,里面是些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他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上。
衣服下面,有个小木盒。
盒子不大,一掌长,半掌宽,黑漆的,上面没有锁。
陈三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本书。
线装的,纸张是老式黄纸,边缘已经起毛。
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才看见四个字。
《阴符秘术》。
陈三的手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
书不厚,只有十几页。
前面几页是些基础的符咒画法,中间是各种养尸、炼尸的法门,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是爷爷的笔记。
用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陈三一页页看下去。
“民国十三年春,得此书于古墓。初以为奇术,习之,渐觉有异……”
“书中所谓借尸还阳,实为夺舍邪法。需以七煞养尸,再以纯阳之身为容器,方可成。然此法有一致命缺陷……”
看到这里,陈三的心跳加快了。
他继续往下看。
“缺陷在于,夺舍之后,新魂与旧身难以完全契合。三月之内,必有反噬。轻则神智错乱,重则魂飞魄散。历代习此术者,无一善终。”
“余思之再三,决意改良。若以血亲之身为容器,血脉相连,或可降低反噬。然此举有违天伦,余……”
笔记到这里断了。
下一页是空白的。
再下一页,又有了字,但字迹完全不同。
更老练,更沉稳,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陈老狗想用孙子的身子,让我替他挡反噬。”
“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
“所以我把戏班十七口都杀了,用他们的心,炼了十七颗锁魂钉。等他夺舍成功,反噬开始时,这些钉子会把他钉死在新身子里,永世不得超生。”
“而我,会占据他的身子,和他的记忆,和他的本事,和他的……一切。”
“这才叫真正的还阳。”
字到这里结束。
陈三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是爷爷的笔迹,写得极轻,像用尽最后力气:
“孙儿,若见此书,我已不在。沈绣娘之事,是为爷一生之过。她不会放过你,书也不会。烧了吧。都烧了吧。然后……好好活。”
陈三合上书。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再到完全黑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书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口井,井边有个石盆。
他打了一盆水,放在地上。
然后,他掏出怀里的两张符。
契约符和裂符,放在书上面。
掏出火折子,吹燃。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书和符。
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火凑了上去。
纸很干,一点就着。
火苗先是小小的,舔着书页的边缘,然后迅速蔓延,吞噬了整本书,吞噬了两张符。
火光在夜色里跳跃,映得陈三的脸忽明忽暗。
他看见火里的符纸在卷曲,在变形。
契约符上的朱砂符文在火里发出暗红的光,然后渐渐淡去。
裂符上的裂纹在火里像活过来一样,最后崩碎。
书页在火里翻卷,上面的字迹在火光里清晰了一瞬,然后化为灰烬。
《阴符秘术》。
爷爷的笔记。
沈绣娘的字。
都在火里,一点点消失。
陈三看着,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
他蹲下身,用手拨了拨灰烬。
还有些温热,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灰烬扫进石盆,倒进井里。
然后,他打了一桶水,把石盆洗干净,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回到堂屋,在爷爷的画像前坐下。
画像里的爷爷,还是那样看着他。
陈三看了很久,轻声说:“爷爷,都结束了。”
画像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穿过堂屋,吹得供桌上的香灰微微扬起。
陈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向院子。
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落了一地。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在树下教他画符。
爷爷说,符不是随便画的,每一笔都有讲究,每一笔都要用心。
用心画的符,才有用。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用心。
爷爷用心养尸,结果养出了沈绣娘。
沈绣娘用心报仇,结果死在回头崖。
他用心赶尸,结果背了一路空棺材。
都是用心,结果却都……
陈三摇摇头,不再想。
他关上门,回到里屋,在床上躺下。
七天六夜,他没睡过一个整觉。
现在躺下来,才感觉到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没有棺材,没有女尸,没有歌声,没有叹息。
只有一片安稳的黑暗。
第二天,陈三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酸痛,但精神却很好。
他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
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地上厚厚一层。他拿了扫帚,开始扫地。
扫到一半时,他停住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
那道血痕,还在。
浅红色的,细细的一道,嵌在皮肉里,像纹身,又像伤疤。
他伸手摸了摸,不疼,不痒,只是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微的突起。
契约符留下的痕迹。
血契虽然破了,但痕迹还在。
就像有些事情,虽然结束了,但总会留下点什么。
陈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扫帚,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把手洗了洗。
水很凉,冲在手上,血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洗了很久,直到手都搓红了,血痕还是那样,浅浅的,淡淡的,嵌在那里。
最后,他不再洗了。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落叶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秋天的味道。
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
拿出纸笔,研墨,铺纸。
他坐下来,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在纸上画符。
不是镇尸符,不是契约符,不是裂符。
是他自己想的符。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纸上,照在笔上,照在他手上。
照在那道浅浅的血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