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北风开始带上凛冽的刀锋，刮过田野，卷起枯黄的落叶。红星公社的人们刚沉浸在丰收的喜悦和合作社升级的振奋中不久，几辆风尘仆仆的骡车，却载着不祥的阴云，碾过公社平整不久的土路，径直停在了谢媃家合作社新厂房的门口。
车上下来七八个人，男女老少皆有，穿着或体面或寒酸，但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混合着算计与贪婪的神情。为首的是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是秦淅生父那边隔了房的堂叔，名叫秦老三；另一个颧骨高耸，嘴唇刻薄，是薛妗一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房姨母，男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婆。
这群人，正是当初在秦淅、薛妗年幼落魄时，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落井下石的所谓“亲戚”。如今，听说秦淅考上了首都的大学，成了前途无量的“天子门生”；薛妗也是省城的大学生；而当初接手“拖油瓶”的谢媃，不仅没被拖垮，反而把合作社经营得风生水起，成了县里乃至省里都挂上号的“模范”；就连最小的许绀，都成了有名的“数学神童”……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磁石般，将这群嗅到“利益”气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吸引了过来。
秦老三一下车，就叉着腰，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打量着修缮一新的厂房，啧啧出声：“哎呀呀，这院子，这厂房，可真气派啊！看来咱们老秦家的娃子，真是出息了，连带这外姓人，都沾了大光！”
王婆也立刻接口，声音尖利：“可不是嘛！还有我们薛家妗丫头，那也是文曲星！要不是我们老薛家的根好，能出这样的人才？某些人啊，不过是捡了现成的便宜！”
他们故意在厂房门口大声嚷嚷，立刻引来了合作社里社员和周围邻居的注意。赵婶正在院里晾晒新染的布料，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就走了过来。
“秦老三，王婆，你们在这儿胡咧咧啥呢？”赵婶性子直，毫不客气，“当初淅娃子和妗闺女遭难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些亲戚露个头？现在孩子出息了，你们倒凑上来了？”
秦老三脸一沉：“赵家的，你这话说的！血浓于水！我们再怎么样，也是孩子的亲族！总比某些不知根底、来历不明的外人强！谁知道她收养孩子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就是看中了孩子们将来的出息，想霸占我们老秦家、老薛家的产业！”
王婆也帮腔：“就是！一个没嫁人的大姑娘，当初非要收养三个半大孩子，本身就不合常理！我看啊，她就是别有用心！现在好了，孩子们考上大学了，这合作社也办大了，她倒是名利双收！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们的话越说越难听，直接污蔑谢媃的动机和人品。周围的社员们听不下去了，纷纷围拢过来指责：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谢媃同志对孩子们怎么样，我们全公社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没有谢媃同志，淅娃子和妗闺女能有今天？早不知道饿死在哪条沟里了！”
“我看你们就是眼红！想来摘桃子！”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戚榕正在后院和技术小组调试新改进的织机，听到前院的喧哗，眉头一皱，对许绀说了声“待在这儿别动”，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一出现，那股子沉稳冷峻的气场立刻让喧闹声小了一些。戚榕目光如电，扫过秦老三和王婆那一行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里是‘家园合作社’的生产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喧哗。有什么事，跟我说。”
秦老三被戚榕的目光看得心里一怵，但想到背后的利益，又强自镇定，梗着脖子说：“你又是谁？我们找谢媃！我们是秦淅和薛妗的亲人，来接他们回家！顺便谈谈这个合作社的归属问题！”
“亲人？”戚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当初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时候，你们这些‘亲人’在哪里？现在跳出来认亲，不觉得太晚了吗？”
王婆跳脚道：“你个小辈怎么说话呢！我们再怎么样也是他们的血亲！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嘴？让谢媃出来！我们要当面问问她，凭什么扣着我们的孩子不还？凭什么霸占我们家的产业？”
就在这时，谢媃闻讯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她显然已经听到了外面的争吵，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与淡然。她身后跟着一脸担忧的戚芸。
“我就是谢媃。”她走到人群前方，与戚榕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秦老三和王婆，“你们找我？”
秦老三看到正主，立刻又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地说：“谢媃！我们今天来，就是要把秦淅和薛妗接走！他们是我们老秦家、老薛家的种，不能流落在外！还有这个合作社，听说当初是用了孩子们的补助金才办起来的，那就有我们的一份！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谢媃静静地听完，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怒容，只是淡淡地反问：“接走？接到哪里去？怎么安置？让他们放弃学业，跟你们回老家种地吗？至于合作社，”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厂房和义愤填膺的社员们，“每一分钱，都是我和合作社的社员们，用汗水和双手挣来的，账目清晰可查，与你们口中的‘补助金’毫无关系。你们想要说法，可以。拿出证据，去该说理的地方说理。在这里空口白牙地污蔑吵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冷静与条理，反而衬得秦老三和王婆如同跳梁小丑。两人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婆恼羞成怒，开始撒泼：“哎呀！大家快来看啊！欺负我们老实人啊！抢了我们的孩子，占了我们的产业，还不认账啊！没天理了啊！”
秦老三也恶狠狠地说：“谢媃！你别得意！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你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我们就去公社告！去县里告！去省里告！告你拐带人口！侵占财产！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谢媃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语气依旧平稳：“清者自清。你们想去哪里告，是你们的自由。但我奉劝你们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请便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群人，转身对戚榕和社员们说：“好了，都回去工作吧。不要被无关人等影响了生产。”语气从容，仿佛刚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噪音。
戚榕点了点头，冷冽的目光再次警告性地扫过秦老三一行人，然后组织社员们有序散去。
秦老三和王婆见谢媃如此油盐不进，且合作社的人心如此齐，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只得撂下几句狠话，悻悻地带着人走了。
但众人都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这群被利益驱使的饿狼，既然已经露出了獠牙，就绝不会轻易松口。一场针对这个刚刚步入辉煌的家庭的风暴，正在乌云背后酝酿，山雨欲来风满楼。
谢媃站在厂房门口，望着那几辆骡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村路尽头，平静的面容下，是微微收紧的心。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