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每一秒都难熬。
从我发现虞疏影消失,到警察按响门铃,中间隔了大约四十分钟。
我报了警,语无伦次。
接线员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让我重复了三遍地址。
等待的时间里,我把那个二十平米的卧室又翻了一遍。
从柜顶、窗帘后、甚至检查了通风口。
一个仅能容纳老鼠通过的方形栅格。
一切都是徒劳。
她真的不见了。
……
警察来了四个人。
两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守在门口,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提着银色的箱子,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肩膀很宽,眼神像鹰,自我介绍叫王朔。
“沈见深先生?”他扫了一眼客厅,目光最终落在我脸上,没什么温度。
“是你报的警,说未婚妻失踪?”
“是,她……”
“人在哪里失踪的?”
“卧室。”我指向那扇门。
王朔没急着进去,先是在客厅踱了几步,看了看玄关处摆放整齐的拖鞋,又瞥了一眼紧闭的阳台门。
“详细说说,从你最后一次见到她开始。”
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过程复述了一遍:五分钟,闭眼,门关上,数了三百秒,推开门,只有婚纱。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们最近有矛盾吗?”
我喉咙一紧。
三天前那场争吵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
为了婚礼的规模,她想要一个小型温馨的,只请至亲好友。
我父母坚持要大办,他们沈家在本地有头有脸。
夹在中间的我,那晚喝多了,说了重话。
我说她不懂事,说婚礼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哭了,砸了一个杯子。
红酒渍溅在地毯上,就是我现在脚下踩着的这块。
后来我们冷战了几乎一天,直到昨晚才勉强和好。
“有一点……小争执。”我开口。
“但……关于婚礼,已经好了。”
王朔点点头,不置可否。
“带我们看看现场。”
卧室保持着原样。
婚纱、解开的缎带、床单上的污渍。
技术员开始拍照,闪光灯在房间里一下下亮起。
王朔走到窗边,戴着白手套的手推了推窗户,又仔细检查了插销和边框。
他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板,在婚纱拖尾附近看了很久。
“你说,你推门进来时,房间里就是这样?”他问,没回头。
“是。”
“婚纱就这么平铺着?”
“……是。”
“你未婚妻失踪时,身上穿着什么?”
“家居服。浅灰色的长袖T恤和运动裤。”
我记得很清楚,那套衣服是我买的。
“首饰呢?手机呢?”
“首饰……她平时戴一条很细的项链,挂着一颗小钻石,刻着她名字缩写‘Y’。手机在床头柜上。”我指了指。
技术员用镊子小心地将手机放入证物袋。
王朔走到床头柜边,拉开了抽屉。
里面只有一些零碎:头绳、便签纸、一支没用完的护手霜。
他又弯腰,看向床底。
“床底下你看过吗?”他问。
“看过,空的。”
他示意一个年轻警员趴下去,用手电仔细照了一圈。
“王队,干净得很,连灰都不多。”
王朔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审视,揣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不,或许是笃定。
那种仿佛已经看穿你所有把戏的笃定。
“沈先生,”他语气平缓。
“一个成年女性,在你的房子里,在你守在门外的情况下,从一间窗户锁死、门是你亲自打开的卧室里,消失了。”
“你觉得,可能是什么原因?”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什么原因?我自己都想问。
“也许……也许有什么密道?或者我闭眼的时候,她其实开门出去了,又用了什么方法从外面锁上门?”
我抓住这荒谬的猜想,像抓住救命稻草。
王朔摇摇头,指了指卧室门的内侧:“老式球形锁,没有钥匙孔,只能从里面拧动反锁,或者从外面用钥匙锁。你当时在客厅,如果她开门出去再锁上,必须用钥匙。钥匙呢?”
钥匙。
我和虞疏影各有一把卧室门钥匙,通常都插在锁孔里,或者放在玄关的碗里。
我冲回客厅,在玄关那个藤编小碗里翻找。
只有我的车钥匙和几枚硬币。
没有卧室钥匙。
“她的钥匙……不见了?”我愣住。
“或者,从来就没有出去这个动作。”王朔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
“沈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物理上,她不可能离开那个房间。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一,她还藏在房间里某个我们还没发现却极其隐蔽的地方。”
他停顿,目光锐利如刀。
“二,她已经以某种我们尚未确定的形式,离开了。”
“而无论是哪种,作为最后一个见到她、且唯一在场的人,你的证词……至关重要。”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是最大,也是唯一的嫌疑人。
接下去的几个小时是混乱的。
我被请到客厅单独坐着,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各种声音:拍照的咔嚓声、测量仪器的嘀嗒声、压低嗓音的交谈声。
他们采集了床单上的污渍样本,提取了婚纱上的指纹。
甚至用紫外线灯照遍了房间每个角落。
王朔带着人去问了邻居。
我坐在沙发上,能隐约听见楼道里的对话声。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楼下302的阿姨说,前天晚上,大概八九点的样子,听见楼上,也就是你家,有比较大的动静,像是争吵,还有女人哭的声音。”
他翻着本子,“她当时在看电视,听不太真切,但确定有。时间对得上你们小争执的时候吗?”
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那个阿姨耳朵很灵,平时一点动静都能惊动她。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她还说,”王朔合上本子。
“昨天白天看见虞小姐一个人回来,脸色不太好,跟她打招呼也没理,匆匆就上楼了。看起来……情绪低落。”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砖,垒在我四周,筑起一座名为嫌疑的高墙。
动机、时机、旁证……所有碎片似乎都指向我。
傍晚时分,他们暂时收队了。
没有带我走,但王朔明确告知我,在找到虞疏影或取得突破性进展前,我不能离开本市,必须随传随到。
他们带走了婚纱、她的手机、那只染污的枕头套,以及我家里的垃圾袋。
“保持手机畅通,沈先生。”王朔临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
“想起任何细节,随时联系我。另外。”
他顿了顿。
“如果虞小姐联系你,或者……你改变了主意想说什么,第一时间通知我们。这对大家都好。”
门关上,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客厅窗户斜射进来,好不温暖。
这个曾经充满虞疏影气息的家,此刻空旷得像个展览馆。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常用的柑橘味香水,书架上摆着她画的素描,冰箱上贴着她写的便签提醒我买牛奶。
一切都还在,除了她。
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脑袋里一团乱麻,恐惧、困惑、还有一丝被冤枉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想。
她到底去哪儿了?
那个电话……那句海底好冷……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向午夜。
我毫无睡意,眼睛干涩发痛。
客厅的钟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时,我的心脏莫名地开始加速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我盯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数字跳动——00:00。
几乎是同时。
嗡——
手机在我掌心猛地一震。
屏幕骤然亮起,白光在昏暗的客厅里刺得我眼睛一眯。
来电显示:“影子”。
那个名字此刻看起来如此诡异,像个冰冷的嘲讽。
我盯着它,手指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持续回荡,不依不饶。
接?还是不接?
如果是她呢?如果她还活着,需要帮助……
如果是别的什么呢?
铃声像催命符。
在它快要断掉的前一刻,我猛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按下了录音。
“喂?疏影?是你吗?”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回答。
只有声音。
水声。
比第一次听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浩瀚。
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涌动声。
哗——哗——。
带着空洞的回响,仿佛声音的来源在一个巨大封闭的水体之中。
不是小溪,不是泳池,是深海,是暗河,是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水下深渊。
在这片单调而恐怖的水声背景音里,我努力捕捉着任何其他声响。
没有敲击声,没有呼吸声,只有水,永无止境的水。
“疏影!说话!求你了!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对着话筒低吼,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上来。
水声依旧。
然后,就在我以为这次也只有水声时,它来了。
不是第一次那种贴着耳朵的气音,而是真真切切从听筒里传出,带着轻微电流杂音的人声。
依然是虞疏影的声音。
但语调平直,冰冷,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劣质的语音合成器在朗读句子:
“海……底……好……冷……啊……”
“你……来……陪……我……”
一字一顿,敲在我的耳膜上,敲在我的神经上。
“不!疏影!别这样!告诉我位置!我怎么找你?你在哪个海底?!”我语无伦次,浑身发冷。
回应我的,是水声骤然增大,仿佛一个浪头打来,然后——
嘟。嘟。嘟。
忙音。
通话时长:30秒整。
我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呆坐在沙发里。
客厅的钟显示00:01。
刚刚过去的一分钟,像一场短暂而狰狞的噩梦。
但手机屏幕上清晰的通话记录告诉我,这不是梦。
我颤抖着点开刚才的录音文件,播放。
水声。
我的吼叫。
她那两句冰冷机械的低语。
忙音。
是真的。
我立刻回拨过去。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冰冷的系统女声。
我没有任何犹豫,拨通了王朔留给我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他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不耐烦:“沈见深?什么事?”
“电话……”我的声音在抖。
“她……影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窣的穿衣声,语气瞬间清醒:“具体时间,内容,通话时长。慢慢说,清楚点。”
我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两句诡异的话。
“录音发给我。立刻。”王朔命令道。
“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通知技术部门,可能需要进行信号追踪。”
“还有,手机保持电量充足,如果再有来电,立刻接,尽量拖延时间。”
他挂了电话。
我手忙脚乱地把录音文件发过去,然后抱紧双臂,感觉冷得彻骨。
不到二十分钟,王朔带着两个技术员又回来了。
他们没多话,直接取走了我的手机,连接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快速滚动着我看不懂的代码和波形图。
技术员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王朔问。
“号码确认,是虞疏影登记的那个。但是……”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信号源……定位很奇怪。”
“怎么奇怪?”
“最初几秒的信号跳点,显示在……本市东区,靠近老港口附近。但很快,信号轨迹就变了,像是被某种强力的中转或模拟器劫持了,最后稳定的信号发射源定位点……”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王朔,又看了看我。
“在太平洋上,西经165度,北纬15度附近的一个……海面区域。那里水深超过五千米,没有任何岛屿或人造设施。”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太平洋。
五千米深海。
一个根本不会游泳、甚至有些怕水的女人。
王朔缓缓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神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
“沈先生,”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现在,请你再告诉我一次。”
“你的未婚妻虞疏影,到底在哪里?”
“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浑身冰冷,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我只知道,黑夜还很长。
而明天零点,电话可能还会准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