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残甲浴血燃烽火 死战不退守孤城
主帅落马的惊呼还在鞑子阵中回荡,乱哄哄的叫嚷声里,夹杂着战马不安的嘶鸣,原本悍勇的冲锋势头瞬间泄了大半。寨墙上的明军将士趁势振臂呐喊,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得城下鞑子哭爹喊娘,抱头鼠窜,一时间竟被逼退了十余丈远,留下满地翻滚哀嚎的伤兵,鲜血混着泥土,凝成了黑红色的泥泞。
赵率教立在墙头最高处的望哨旁,猎猎夜风掀起他破损的战袍边角,手中佩剑的剑锋还凝着几滴血珠,被清冷的月光一照,泛着冷冽的光。他看着鞑子阵脚大乱,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浓眉反而皱得更紧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旷野:“周泰!”
“末将在!”周泰刚喘匀了气,闻声立刻跨步上前,铠甲上的血污混着尘土,在火光下凝成了暗褐色的痂,右耳的缺口处还结着浅疤,被夜风一吹,隐隐作痛。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脊背挺得笔直。
“鞑子主帅虽伤,但其主力未损,必定还有后招!”赵率教的声音沉如磐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速带二十名精锐,守住寨后密道!那密道狭窄,易守难攻,只需堵住入口,谨防鞑子狗急跳墙,绕道偷袭!”
“遵命!”周泰抱拳领命,起身时铠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身点起二十名弟兄,个个都是军中挑出的好手,腰间挎着短刃,背上背着弓箭,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寨墙的阴影里,很快就隐没在夜色中。
赵率教又转头看向左翼,那里的厮杀声虽弱了些,却依旧惨烈。火光摇曳间,能看到戚猛的身影在缺口处晃动,他手中的断剑早已砍得卷了刃,剑身崩了好几个豁口,身上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战袍,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脚下积起一小滩暗红。他却依旧挥舞着兵器,带着残兵死守着缺口,几名鞑子兵刚爬上墙头,就被他怒吼着硬生生踹了下去,自己也踉跄着晃了晃,险些栽倒,全靠身后两名士兵死死扶住。
“陈六!”赵率教朝身边的亲兵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属下在!”亲兵陈六应声上前,他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他双手接过主帅递来的长剑,剑身寒光凛凛,剑柄上还缠着防滑的牛皮绳,被汗水浸得绳,被汗水浸得发黑。“将军放心,属下定将长剑送到戚将军手中!”
“再带十名亲兵,增援左翼!”赵率教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锐利,“告诉戚猛,左翼若失,提头来见!”
“是!”陈六高声应道,转身带着十名亲兵,沿着寨墙的阶梯,朝着左翼疾奔而去,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回响,铠甲碰撞的脆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像是催命的战鼓。
林七蹲在中门的垛口后,正借着火光仔细擦拭着火铳的枪管。方才那一枪震得他虎口发麻,此刻还隐隐作痛,指腹轻轻蹭过枪身刻着的“林”字,眼神里满是爱惜。这杆火铳是他耗尽心血打造的,跟着他南征北战,早已成了他最亲密的伙伴。他抬眼望去,只见城下鞑子兵开始收拢阵型,几个百户模样的人正骑着马,在阵中来回穿梭,大声呵斥着溃散的士兵,马鞭抽在那些逃兵身上,噼啪作响,打得他们皮开肉绽。林七眉头微微蹙起,低声道:“将军,鞑子要重整旗鼓了!”
赵率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寨门处。那两扇厚重的榆木门,此刻已是伤痕累累,门板上被攻城锤撞出了一个大坑,深达数寸,好几处木茬都翻卷了起来,像是老人皲裂的皮肤,铁铆钉也掉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钉眼,看着岌岌可危。他沉声道:“张二狗!”
“属下在!”张二狗提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刀跑了过来,他年过四十,满脸风霜,皱纹里满是汗水和尘土,一双眼睛却依旧瞪得溜圆,像是要喷出火来。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累极了。
“立刻带人,用原木顶住寨门!再浇上桐油,备好火种!”赵率教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是鞑子再攻寨门,一旦守不住,便点燃桐油,烧!就算是烧了寨门,也不能让鞑子踏进石门寨一步!”
张二狗浑身一震,随即重重抱拳:“属下领命!”他转身朝着身后的守军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搬原木!扛石头!把寨门给我死死顶住!今日谁要是敢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
十几名守军立刻应声,跟着张二狗跑到寨门后。一根根碗口粗的原木被扛了过来,横七竖八地顶在门板上,又搬来几块千斤重的巨石,压在原木的一端,压得门板咯吱作响,像是随时都会断裂。张二狗亲自提着桐油桶,顺着门板的缝隙,将粘稠的桐油浇了上去,刺鼻的油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直咳嗽,眼泪直流。
铁蛋扛着一根新的滚木,喘着粗气走了过来。他生得膀大腰圆,古铜色的臂膀上,被木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被尘土吸干,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瓮声瓮气地问道:“将军,鞑子还会攻过来吗?”
赵率教拍了拍他的肩膀,铁甲上的寒意透过衣衫传来:“会,而且会更猛烈。”他的目光望向关外的旷野,夜色中,隐约能看到鞑子兵的火把正在重新聚拢,像是一条蛰伏的火龙,随时都会再次扑来,“铁蛋,你力气大,就守在中门的垛口。鞑子若再架云梯,你就用滚木砸,务必把云梯砸断!”
“放心吧将军!”铁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尘土被笑容扯开,露出两道白净的印子,“俺一棍下去,保准把鞑子的云梯砸成两半!”他说着,将滚木扛到垛口边,紧紧攥住,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浑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没过多久,旷野上的鞑子兵果然重新整队。一个身披青甲的将领骑着马,跑到了阵前,甲胄上的铜钉在火光下闪着冷光,手中挥舞着一杆狼牙棒,棒头的铁齿寒光闪闪,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慑人的杀气。他大声嘶吼着鞑靼语,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听得人耳膜生疼。那些溃散的鞑子兵,在他的呵斥下,渐渐安静下来,重新列成了整齐的阵型。月光下,能看到他们手中的弯刀,依旧闪着森冷的光,像是一道道噬人的獠牙。
“将军,鞑子换帅了!”林七眯着眼,看清了那名青甲将领的模样,他的甲胄比其他鞑子兵更加精良,显然身份不低,“看他的甲胄,怕是个百户!”
赵率教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狗急跳墙罢了!传令下去,火铳手节省火药,弓箭手拉满弓弦,听我号令,再开火!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开枪放箭!”
“遵命!”将士们齐声应道,声音却比之前弱了几分。连续的厮杀,早已让他们筋疲力尽,不少人的胳膊都在微微颤抖,伤口的疼痛也开始阵阵袭来,有的士兵甚至站着都在打晃,只能靠在垛口上勉强支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股死战到底的决绝,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那名青甲鞑将显然是个狠角色,他并没有急于下令攻城,而是朝着身后一挥手。很快,十几名鞑子兵推着几架云梯,从阵中走了出来。云梯的顶端,还装着铁钩,寒光闪闪,显然是用来钩住寨墙的。除此之外,还有几架投石机,被推到了阵前,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石门寨的寨墙,像是一只只择人而噬的巨兽,看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鞑子有投石机!”张二狗失声喊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发抖。石门寨的寨墙本就不算坚固,多是用乱石堆砌,外面只糊了一层黄泥,若是被投石机轰击,怕是撑不了多久。
赵率教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那些投石机,心中猛地一沉。他没想到,鞑子竟然还带着这种攻城利器,看来今日这石门寨,是真的要面临一场生死大劫了。他厉声喝道:“火铳手!瞄准投石机!给我打!务必把投石机毁了!优先射击机括部位!”
林七立刻调转枪口,瞄准了一架投石机的机括。那是投石机的要害,一旦受损,整架投石机便会瘫痪。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稳住颤抖的手,缓缓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震耳欲聋,铅弹呼啸而出,带着破风之声,正中那架投石机的机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机括断裂,投石机的长臂瞬间耷拉了下来,成了一堆废铁。
“打得好!”寨墙上响起一阵欢呼,将士们的士气微微一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振奋的神色。
其他火铳手也纷纷开火,枪声接连不断。但鞑子兵早有防备,躲在厚重的盾牌后面,推着投石机快速前进,盾牌上的铁面被铅弹击中,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几架投石机还是被推到了射程之内,炮口对准了石门寨的寨墙,像是在宣告着死亡的降临。
“放!”青甲鞑将一声令下,声音里带着嗜血的兴奋,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几枚磨得浑圆的巨石被投石机抛了起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划破夜空,朝着寨墙砸来。巨石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是一只只黑色的巨手,朝着将士们抓来。
“快躲!”赵率教大声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他猛地将身边一名年轻的士兵按倒在垛口后。
将士们纷纷缩到垛口后,紧紧捂住了耳朵,身体蜷缩成一团,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石门寨都在颤抖,连脚下的石板都在晃动。一枚巨石正中左翼的寨墙,石屑纷飞,好几块青灰色的寨墙石被砸得粉碎,寨墙瞬间塌了一个缺口,足有丈余宽,尘土弥漫中,几名来不及躲闪的守军被埋在了下面,惨叫声戛然而止,只留下几声微弱的呻吟,很快便没了声息,只有尘土还在不断地往下落。
“弟兄们!”戚猛的怒吼声从尘土中传来,他被碎石砸中了肩膀,鲜血浸透了半边铠甲,却依旧挣扎着站起来,他捡起地上的一把砍刀,高高举起,“堵住缺口!别让鞑子上来!身后就是咱们的家,退无可退!”
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其他几枚巨石也相继砸中了寨墙。中门的寨墙也被砸中了一块,虽然没有塌,但也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像是一条狰狞的伤疤,顺着墙身蔓延而下,看得人触目惊心,仿佛下一秒,寨墙就会轰然倒塌。
“攻城!”青甲鞑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厉声喝道,声音里满是得意,“拿下石门寨,屠城三日!”
早已蓄势待发的鞑子兵,如同潮水般再次朝着石门寨冲来,喊杀声震天动地,响彻了整个山谷。云梯被架到了寨墙下,铁钩死死地钩住了垛口,任凭明军如何敲打,都纹丝不动。鞑子兵们像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往上爬,嘴里还发出嗷嗷的嘶吼声,像是一群饿疯了的野兽,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投石机则继续轰击着寨墙,每一次巨响,都让寨墙颤抖不已,裂缝越来越大。
左翼的缺口处,几名鞑子兵已经钻了进来,挥舞着弯刀,朝着戚猛砍去。戚猛手中的断剑早已砍不动了,剑身被砍得变形,他干脆丢下长剑,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只有半尺长,却依旧锋利。他迎着鞑子兵冲上去,与鞑子兵近身肉搏,短刀划破空气,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他的胳膊被砍中了一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战袍,他却浑然不觉,反手一刀,刺进了那名鞑子兵的胸膛,刀刃从后心穿出,带出一股滚烫的鲜血。
“杀!”戚猛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脸上溅满了血污,眼神却依旧凶狠,像是一头受伤的野狼。
增援的亲兵陈六,也挥舞着长剑,与鞑子兵厮杀在一起。他的剑法凌厉,是军中少有的好手,接连砍翻了两名鞑子兵,但很快,就被更多的鞑子兵围了起来。鞑子兵的弯刀从四面八方砍来,他左挡右挡,身上很快就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浸湿了他的衣甲,他却咬紧牙关,死战不退,手中的长剑依旧挥舞得虎虎生风。
中门处,铁蛋正扛着滚木,拼命地砸着云梯。一根云梯被他砸断,上面的鞑子兵惨叫着摔了下去,有的摔断了腿,有的直接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但很快,又有新的云梯架了上来,鞑子兵前赴后继,像是永远也杀不完。铁蛋的胳膊被一支冷箭射中,箭羽没入肉中,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滚木险些脱手。他咬着牙,硬生生将箭拔了出来,任凭鲜血直流,溅在滚木上,他却只是啐了一口血水,继续挥舞着滚木砸去,每一次砸下,都带着千钧之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出来。
林七的火铳已经打光了铅弹,火药也见了底,他干脆丢下火铳,捡起地上的一把砍刀,刀刃豁了口,却依旧能用。他朝着爬上墙头的鞑子兵砍去,他的身手不如其他将士矫健,平日里只会摆弄火铳,此刻却也豁出去了,刀刀都朝着鞑子兵的要害招呼。很快,他就挂了彩,肩膀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襟,疼得他额头冒汗,脸色苍白。但他依旧咬着牙,死死地守着垛口,不让一个鞑子兵爬上来,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杀鞑子!杀鞑子!”
张二狗守在寨门后,看着门板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原木被压得咯吱作响,随时都有可能断裂,心中焦急如焚。他看着身边的守军一个个倒下,有的被箭射死,有的被砍死,寨门后的守军越来越少,眼中布满了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当几名鞑子兵撞开一道缝隙,钻进来的时候,他提起大刀,迎了上去,老迈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刀光闪过,一名鞑子兵的脑袋滚落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后背,也被另一名鞑子兵砍中了一刀,刀刃深可见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守住……守住寨门……”张二狗喃喃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大刀砍进了那名鞑子兵的胸膛,刀刃穿透了对方的甲胄,直没至柄。他看着鞑子兵倒下去,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随后重重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瞪得溜圆,望着寨门的方向,像是在守护着这座孤城。
赵率教挥舞着佩剑,砍翻了一名爬上墙头的鞑子兵。他的身上早已伤痕累累,铁甲被砍得破烂不堪,好几处甲片都掉了下来,露出底下渗血的伤口,鲜血顺着铠甲的缝隙往下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在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看着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看着寨墙的缺口越来越大,看着鞑子兵如同潮水般涌来,心中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他猛地举起佩剑,剑锋直指天空,朝着城下厉声喝道:“弟兄们!身后就是宁远卫!就是咱们的家园!今日,咱们与石门寨共存亡!”
“与石门寨共存亡!”
“共存亡!”
“杀鞑子!”
残存的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气势,响彻了整个夜空。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挥舞着残破的兵器,朝着鞑子兵冲去。有的士兵断了胳膊,就用牙齿咬;有的士兵没了兵器,就用石头砸;有的士兵已经站不起来,就抱着鞑子兵的腿,同归于尽。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上,映照着那些残破的旗帜,映照着那些浴血奋战的身影。石门寨的烽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像是一盏不灭的明灯,照亮了这片血染的土地。这场血战,早已不是胜负之争,而是一场用血肉之躯,守护家园的死战。
就在这时,关外的旷野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之前鞑子兵的马蹄声,更加密集,更加响亮,如同惊雷滚过大地,朝着石门寨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震天的喊杀声。
赵率教猛地抬头,望向那片夜色笼罩的旷野,只见远处亮起了一片火把,如同星河坠落人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握着佩剑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力量:“援军!是援军来了!”
寨墙上的将士们也纷纷抬头望去,看到那片火光,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石门寨。
援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