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明纱覆眸
泠泠四月。
叮叮叮————!
悦耳的铃声搀杂着昙花一现的笛声,消散在人流稀疏的街道下,阴冷的寒风轻抚着雪白色的松软雪地,寒气凝滞,整条街道仿佛都凝固了下来。
路旁连片无际的暖阳里,几位老者正独自散开,含着糖等候着通行灯。
忽然,一个正细嚼慢咽的年长者像是察觉了异样,轻咳一声,视线投向了街心某处。
“老陈,你瞅啥呢?”他身旁的老友问道。
那个叫老陈的年长者怔怔地望着街心,许久才应声:“你说……明眼人怎会不敢过马路?”
老友一愣,思索了片刻后,慢慢开口:“按常理说,明眼人过马路都从容得很,要么看灯直行,要么随人流走,要是在规整些的路口,还有协管员指引,再不济,也能跟着前车慢慢挪过去吧?”
老陈摇了摇头:“那要是既敢看路,也能辨方向,有协管员指引,甚至连导航都用来听戏曲了呢?”
“……你这话说得靠谱吗?”
老友翻了个白眼,顺着老陈的目光望过去,下一秒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在马路的这头,一个身着白色长袖的老者正立在那儿,双眼上架着一副轻薄透亮的金丝眼镜,清清晰晰映出了周遭光景。
他的左手挎着叠得整齐的厚外套,右手提着倚在身侧的导航仪,像是拄着一根手杖,而在导航仪的屏幕上,一段咿咿呀呀的戏曲正在风中轻轻传响!
明纱覆眸,导航在手,左手外套,右携戏音……
这寻常无奇的画面,瞬间引来了周围不少人的漠视。
“嗨,这人看着挺普通啊。”
“眼上戴着眼镜,瞧着倒挺精神。”
“你没瞧见他手里的导航仪吗,人家本就是个明眼人嘛。”
“这都什么年代了,明眼人出门基本都用手机,谁还大冷天带个导航仪,不嫌麻烦吗?”
“可不是嘛,而且你见过哪个明眼人出门带导航,反倒用来听戏的?”
“现在的老年人可真会享清福。”
“……”
冬日的寒风也盖不住周围行人的寥寥低语,他们平淡地扫过那老者,小声议论着他是真闲适还是假悠闲,同时略显漠然地望着亮起的绿灯。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老者身侧响起。
“大爷,您需要我陪您等灯吗?”
那是个身着工装的中年男人,三四十岁模样,脸颊上沾着些许细密的风霜,一双深邃的眼眸正平和地注视着老者,沉稳而周到。
老者微微一愣,侧过身看向中年男人的方向,嘴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
“好。”
他将挎着外套的胳膊搭在左臂上,腾出右手在掌心呵了呵暖,缓缓扶住了中年男人的胳膊。
咔哒——!
红灯亮起。
老者收住脚步,和中年男人一同在路边静静等候。
中年男人很从容,从容淡定地留意着路况变化,姿态沉稳而笃定。
至于那老者……他站得很轻。
在众人眼中,这一幕不像是一个热心男人陪着明眼人等灯,反倒像是一位老长辈陪着后辈在守序。
马路不算窄,不过几十秒钟,红灯便缓缓亮起,老者对着中年男人道了声辛苦,便缓步朝着热闹的街头走去。
“他不是明眼人。”老陈见到这一幕,笃定地说道,“他定然看不清。”
老陈身后的一个年长者一只手插着口袋,若有所悟,随后像是想通了什么,茅塞顿开道:
“我懵了,他根本没在cos常人!”
嘶——!
一记轻拍轻柔地落在他后颈上,土子哥心平气和开口:“傻孩子,别一天天总惦记着玩游戏,谁会特意在大马路上cos常人?多稳妥安全啊?”
顿了两秒,土子哥轻声嘀咕着补了一句:“再说……常人遮眼的布也不是红色的,这看着倒不算不像。”
“土子哥,你还说我呢……”
“别说了。”
“好。”
就在两人平和闲聊之际,一直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年长者望着老者远去的身影,眉头渐渐舒展。
“怎么了?”土子哥留意到他的神情。
“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
“没错。”年长者摇了摇头,“我表哥早就大学毕业了,从没听说他学校有学生出过意外,眼睛一直好好的,从不用白绫覆眼,更别提精神方面的问题了……”
“精神没问题?”土子哥一愣,仔细回想了下方才的情形,“我看倒像是真有些状况。”
“那都是十年后的事儿了,说不定人家还会遇上这事,不过当时这事压根没掀起波澜,没几天那学生就返校了,据说后来转到了重点中学里。”
就在这时,另一人无精打采地插话道:“对了,那到底算哪门子意外?居然能让人眼明又精神康健,难不成是走了好运?”
“知道些。”他顿了顿,“不过……听说是比那更寻常的事儿。”
“是个有福之人。”土子哥笑了笑,“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苏……苏……苏念安?”
……
晨光里,苏念安关上了门。
几乎瞬间,从屋内飘出的异味便钻进了他的鼻腔,他皱了皱眉,撇了撇嘴,空着手走出屋去。
顺滑——!
崭新的房门发出柔和的轻响,盖过了厨房传来的停火声,一个中年男人关上厨房门,看到空手而归的苏念安,淡然一笑,不慌不忙走上前。
“念安,你怎么总空手回来,一点东西都不捎?”男人抬手在衣襟上掸了掸,慢悠悠接过苏念安的手,不紧不慢说道。
“这就一点清油都没带?你这孩子,是不是又把家里给的零花钱乱攒着不用?”
“舅舅,家里给明眼人的零花钱本就是让随意支配的,我存着不用反倒浪费了。”苏念安轻应。
“可别这么说,这钱是让你零花的,哪能一直攒着,我跟你讲啊,舅舅做生意挣的钱本就宽裕,你不用总想着省。”
舅舅用指尖随意在桌面点了点,神情满是淡然,随口念叨:“就日常用的小瓶清油,还不是什么牌子……花不了几个钱的。”
还没等苏念安应声,舅舅忽然回过神来。
“不对……你既没带东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哦,路上碰到几个熟人,聊了会儿才回来的。”苏念安笑着说道。
“好,好啊,看来邻里间相处得都和睦……你跟人家好好寒暄了吗?”
“寒暄过了。”苏念安转了话题,“舅舅,阿辰呢?”
“他在客厅玩闹呢……对了,今年体检中心常规体检的大夫来了,在院里坐着呢,你去跟大夫打个招呼,舅舅先去收拾下,好了喊你们。”
苏念安的脚步轻快未停,应了声好,转身朝着庭院走去。
……
“你好,我是星辰体检中心的医师,我姓王。”
见苏念安推门进来,坐在庭院藤椅上的年长女人站起身,语气平和开口,她脸上架着一副小巧的无框眼镜,看着干练利落。
苏念安一脸平静,淡淡问道:“以往不都是周医师来吗?”
“周医师去年就降职调到普通科室了。”王医师颔首,眼中掠过几分淡然。
苏念安轻轻颔首,应了声嗯。
也是,周医师年纪尚轻,医术也寻常,降职到普通科室并不意外,换个年长医师来做常规体检也合情合理。
见苏念安落座,王医师缓了缓语气,从包里拿出一份体检登记表。
“不用客气,我早就接手了,对你的情况还算了解,咱们直接开始就好。”王医师语气笃定地开口。
苏念安点头。
“姓名是……苏念安?”
“是。”
“今年二十七岁。”
“是。”
“生辰?”
“四月十五。”
“嗯……登记表上写着,你是十年前双眼复明,同时因为相关情况脱离了康复中心?”
“是。”
王医师思索片刻,“你是不是改过名字?”
“……改了,怎么这么问?”苏念安淡然回应。
王医师坦然开口:“哈哈……看来我猜得没错。”
她抬手指了指登记表上的年龄,又指了指十年前这几个字,“你看,你是十年前复明的,那时候你正好十七岁,你的名字又正好叫苏念安,所以我猜你是复明之后改的名字……”
苏念安应声开口,点头道:“是……我复明之后,特意把父母当初给我取的原名改掉,换了苏念安这个名字。”
“那还真是挺……哈哈”王医师话说到一半,察觉并无不妥,顺势接了下去。
“挺刻意。”苏念安坦然开口,“确实挺刻意。”
王医师神色自然,很快便衔接上话题:“嗯……登记表上详细记录了那场让你双眼复明且精神恢复正常的机缘,方便的话,再跟我复述一遍吧?”
苏念安尚未应声,王医师便缓缓补充:“绝非刻意唐突,少些知晓当事人情况,反倒更易顺遂收尾,当然,你若想说,我也不会阻拦。”
苏念安闲适地坐在那,无框眼镜之上,那双眼睛似在避开王医师。
片刻之后,他淡淡开口:
“没什么不能不说的……只是,你定会相信,甚至还可能把我举荐到体检中心去。”
“是是是,不必把咱们的关系界定为医师与体检者,这不过是陌生人之间寻常的闲谈,断不会到那一步。”王医师半认真地说道,“就算你跟我说你是被赤脚大仙请去了桃花林里,我也不会信的。”
苏念安应声片刻,轻轻摇头。
“长大后,我厌烦天文。”
“哦,后来呢?”
“那天白天,我站在新家阳台下避日光。”
“你撞见了什么?仙鹤吗?”王医师轻应。
苏念安点了点头,他的下一句话,直接让王医师的淡然神情舒展在了脸上。
“对,我撞见了一个恶魔。”苏念安随意开口,双手在身侧摊开摆了摆。
“一个隐匿在漆黑暗影里的,生着三对黑色蝠翼的堕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