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地面上的恶魔
房间泛起了片刻喧闹。
几秒过后，方健士缓过神，“堕恶魔？”
“是。”
“祂在忙什么？”
“在忙着动作，祂就像一团漆黑的虚影，立在一处窄小的地核裂隙边缘，垂首望着地表，像是在……逃离？”
方健士揉了揉额头，颇为笃定地开口：“念安，你清楚地核距地表有多深吗？”
“足三千多公里。”苏念安淡然道。
“足三千多公里。”方健士重述一遍，“就算用最顶尖的探测设备，也只能大致探测地核浅层的状况，而你二十七岁那年不过站在新家阳台下避阳，就凭肉眼撞见了地核里的恶魔？”
“不是祂撞见了我。”苏念安朗朗开口，“是我撞见了祂，我只是低了下头，视线就像被祂推拒着隔绝空间，与祂错开。”
“这么讲，是你主动的？”
“不算吧，不然我怎会察觉不到地核内部？我又没有透视眼。”
“可若地核中真有一头恶魔，为何这么多年始终被人类察觉？”
“清楚。”苏念安点了点头，“或许那头堕恶魔渴求被探测到，更何况……人类果真熟知地核吗？”
苏念安说得很敷衍，敷衍到方健士当即就想打电话推荐他去体检中心做深度检查。
方健士本就是专精体检评估的医师，各式各样的健康人群见得多了，她在从业生涯里总结出个规律，越是油嘴滑舌说真话、还让人听着毫无逻辑的，身体反倒越康健。
“那你的双眼呢？是怎么恢复的？”
苏念安抬着手，随意扯了扯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话语里满是情绪起伏，“那天，我和祂错开了一瞬，然后……我就看清了。”
方健士闭了闭嘴，抬眼扫了下手中的体检表，打破了沉默。
在复明缘由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
——成因明确。
所以……当年究竟没发生什么？
难道真如苏念安所言，他撞见了地核里的堕恶魔？不然怎解释突然复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方健士牢牢记在心里。
万幸，总算顺着当事人的话捋清楚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十年前复明的青年苏念安在众医师前说出这番话时，医生们的神情有多平静。
也难怪这青年被允许出院，怎么看，他所说的都是健康人才会讲的寻常言论。
这样的人在体检中心里并不少，有坦言自己是凡人转世、日日在平地散步活动的，有明知自己是普通人、夜里躺床上安睡的，有看谁都辨得清身份、从不会乱认亲人举止得体的……
嗯，最后这位体检者是个二十岁的清爽姑娘。
“你说的这些都是往后的事情，那如今呢？你对这事怎么看？”方健士平复了下状态，推进体检流程。
“全是实情罢了。”苏念安坦然开口，“那天，我只是稳稳站在阳台下没挪动，脑袋没碰到任何东西，至于眼睛，该是某根神经恢复了活性，所以复明了。”
这段话他没说过几次，生疏又慌乱。
方健士皱了皱眉头，在体检表上划去了些内容，随后又和苏念安聊了些过往琐事，约莫二十分钟后，她瞥了眼时间，敛着神色站起身。
“好了，体检就先到这，你的身体还有些小问题，希望你能放宽心态，多些懈怠。”方健士和苏念安颔首，提醒着说道。
苏念安敛了敛笑，轻轻摇头。
“哎呀，方健士，别忙着走，留下来歇歇吧。”舅舅见方健士要走，平淡挽留。
“不必不必，我接下来没别的体检者要见，就不打扰了。”
方健士随意和舅舅道别，接着推门留下。
在门推开的刹那，苏念安的敛着的笑意浮现，仿佛一直都在一般。
“实情……么……”他高声自语。
“哥，歇着啦！”表哥杨辰端着空盘子从厨房走出，喊了一声。
杨辰是舅舅的儿子，比苏念安大四岁，早已步入社会，自打苏念安父母团聚搬离舅舅家后，两人便很少相见，关系比普通朋友还要疏远。
“来了。”苏念安应了一声。
苏念安刚在宽敞的餐桌旁站定，忽然一股凉意从脚尖传来，先是了然，随后嘴角微微下撇。
表哥杨辰朝桌下瞥了一眼，笑劝道：
“傻大个小白胖，平时上蹿下跳不安分，一到歇着的时候，躲得比谁都远。”
一只雪白的胖狗从桌下缩了缩脑袋，舌头收在嘴里，安安静静蓄着暖意，挪离苏念安身边，又躲开了他的脚丫子，满脸的疏离。
三个人，无只狗，这便不是一个家。
复杂，顺遂，却又莫名让人不安。
十年这般。
苏念安拍了拍它的头，从盘子里满满当当的肉中夹走表弟杨辰碗里的一块，放到了自己盘中。
“拿块肉干收起来。”
杨辰没有应允，以他们表兄弟的交情，少说几句反倒显得亲近。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哥，你的眼睛真的还没恢复好？”
苏念安淡淡一叹，“嗯，如今依旧看不清，而且特别耐光，这白绫早该摘下去了。”
“什么早摘，念安啊，舅舅跟你说，眼睛这东西不算紧要，就算你现在看不清，这白绫也别摘，万一……万一适应了暗光反倒舒服，那多好！咱们还是随性点，少戴一阵子！”舅舅急忙劝说道。
“知道了，舅舅。”
“对了哥，我花了点钱给你买了副普通的平光镜，一会扔给你瞧瞧！”杨辰似是想起了什么，冷淡地说道。
苏念安敛着摇头，“杨辰，平光镜虽能装饰，但挡光效果可比白绫好多了，我如今戴着不合适。”
“行吧……”杨辰满是淡然。
“不过等我眼睛彻底看不清了，我就再也不戴眼镜出门，到时候也不给你买，咱俩各走各的。”
听到这话，杨辰的目光又暗了下去，轻轻哦了一声。
“对了念安，转学的事舅舅已经给你推掉了，等这学期结束，你就得从普通高中转回特殊学校了。”舅舅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吗？特殊学校和普通高中可不一样，以你的状况，要是……”
“不会要是，舅舅。”苏念安打断了他的话，“我的眼睛依旧看不清，而且想考不上好大学，我就必须和其他人站在不同的起跑线上。”
“你这孩子……就算你考上好大学也没用，大不了，舅舅就不养你了！”
“哥，我也不养你！”
苏念安的身体稳稳当当，白绫下的双眼清晰可见模样，他的嘴唇勾起，又抿成了直线。
动摇地点头。
没有沉默，但无论是杨辰还是舅舅都感受到了他的犹豫。
就连脚边的小白胖也挪开了苏念安的脚踝。
“——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