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开门
走出房间,苏念安敞开了屋门。
他随手开了灯。
正值白昼,窗外灼灼的日光铺满地面,明亮的房间里,苏念安站在书桌旁,缓缓戴上了鼻梁上的白绫。
书桌旁的镜子中,映出一张普通的长者面容。
苏念安长相很寻常,若是戴上覆目的白绫,再刻意邋遢打理一番,配上那外露的随和与浅淡的气质,顶多是路人级别的模样。
只庆幸,他素来白绫覆眸,再加上视力康健的身份,全然遮掩了他的平庸。
镜子里,苏念安是睁着眼的。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覆在双目上的眼皮平稳,似是懒怠再闭上眼,连双手都松松散散垂落下来。
3秒,2秒,1秒……
他的身体平稳了许久,终于彻底放松,慢悠悠地匀着气息。
几缕清风拂过苏念安的脸颊,他的眉宇间漾开一丝笑意。
差一点……就差一点!
为什么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什么时候,他才能再次闭上双眼,彻底避开这个世界?
他说他如今看不清,他说谎了。
他的眼睛,根本合不上,连闭一条缝都做不到。
但他又没有说谎。
因为他即便睁着眼,也全然“看不见”周遭的一切。
这种感觉很怪异,就像是自己浑身上下的感知都被屏蔽,全方位无死角地隔绝万物,而且感知比常人还要迟钝,还要模糊。
一开始他是能做到的,在刚复明的那五年里,他和其余真正的明眼人并无不同,能靠目光与眼前的事物来认知这个世界。
可不知为何,从五年前开始,他的眼睛似是出现了些异常,自身也渐渐开始难以感知周遭。
一开始只剩周身几米外,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他能“看不见”的范围越来越广,越来越模糊,五年后的如今,他“看不见”的范围已达到了十米。
如果一个盲人能看清十米,那视力已然算康健,但对于重获光明的长者而言,这十米却意味着局限。
最关键的是,他所“看不见”的十米,是无法穿透障碍物的十米。
换句话说,在苏念安方圆十米的范围,他处于完全的视野盲区,直白点说,他视野受限,但往通俗了讲,他看不见漂浮在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看不见机械内部的每一枚零件,看不见魔术师在桌下的每一个小动作……
而这种状况的根源,似乎正是那白绫之下睁开了十年的眼睛。
虽有着这般近乎受限的状态,苏念安却依旧不满足,有着十米的视野盲区或许不算糟,但他更想让自己的双眼,彻底避开这个世界。
这是一位长者的执念。
虽然今日闭眼失败,但他却能清晰地察觉……
距离真正的闭上眼,已经不远了。
洗漱过后,苏念安便同往常一般,迟迟不睡准备熬夜,这么多年的明眼生活也不全是好事,至少他养成了晚睡的恶习。
可躺上床,下意识地,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幅画面。
璀璨的宇宙星穹之下,喧闹的地核深处,赤红色的岩层映着灼热的光热,在那最低、最小的地核裂隙边缘,立着一道宛若虚影的轮廓。
那轮廓匆匆地立在那,仿佛转瞬便会消散,阴冷的漆黑魔气翻涌,那份魔威,足以令所有生灵漠然相对。
他的背后,三对小到纤细的蝠翼收拢,避开了从前方涌来的地核热浪,在赤红的岩层上留下细碎的光斑。
而真正淡化在苏念安脑海中,轻易便能忘却的,是祂的那双眼睛。
那双饱含魔性,如同寒冰般幽幽沉寂的眼眸,像是远距的寒潭一样黯淡!
他避开了那双眼睛,只是一瞬,他的世界便只剩下了白昼。
十年前,他隐瞒了事实,却被判定为身体康健。
但他心里最清楚,什么是虚妄,什么是真实。
自从见过地核里的堕恶魔之后,他就知道,这个世界……本就是看上去那般简单。
渐渐的,苏念安迟迟未眠。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清醒无眠的时刻,明亮的房间里,两缕黯淡的黑芒从他的眼底收敛,隐没不见。
……
咔,咔,咔……
澄澈的天地间,苏念安结伴前行着。
周围的空气澄明,似是一眼望尽,明明踏在实地之上,但苏念安每一次落脚,都不会发出丝毫声响,仿佛在他的脚下,是片无形的虚空。
苏念安抬眼望了望周遭的景象,笑了一声。
“又是这个梦……每晚都敞门,轻松得很好吧?”苏念安坦然点头,向后一步退开。
下一刻,周围的气流翻涌,一座风格规整的古朴建筑出现在苏念安眼前。
说它规整,是因为明明是一座古朴风格的建筑,但在某些细节的处理上,又满是凡尘气息。
比如刻画着市井凡俗的木栅栏,比如像是萤火闪烁般的油灯,比如脚下落地的素色地砖……
就像是糅合了古朴建筑风格与现世里那些民居元素,规整协调,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这种建筑,苏念安不识,而且看着十分陌生。
这和他从前住过一年的星辰体检中心截然相反,最有力的佐证是,在门口原来写着“星辰体检中心”几个大字的地方,换成了另外一行字。
——凡俗体检中心。
“一目了然的地方。”苏念安点了点头,收步后退,停在了那座木栅栏的正后方。
五年前,突然开始出现变化的不只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梦境。
五年来,每天夜里他都会做同一个梦,而这些梦的核心,都是这座寻常的凡俗体检中心。
只是,这座体检中心的大门一直敞开,无论如何都无法关上。
苏念安围着体检中心绕了无数圈,只有背面的木栅栏一个出口,周围的围墙虽不算矮,但最离谱的是,每次苏念安一往下蹲,那墙的高度也会随之降低。
至于巧劲……就算苏念安整个人都贴上去,那木栅栏连晃都不会晃一下。
离开的方法,似乎只有一个。
敞门。
苏念安松开木栅栏上的门栓,轻吐一口气,缓缓将栅栏朝着外侧拉开。
吱——!
如同木轴轻转的声响回荡在体检中心,木栅栏本体一动,敞得更开,没有关。
吱——!
又是一下,栅栏依旧没关。
苏念安似是对此并不意外,也不欣喜,毫无耐心地停下了动作。
这五年来他已深刻摸清了这个梦境的规则,除了敞门,任何其他手段都无法关上木栅栏,而且在这梦中,他除了敞门……似乎别的什么都能做。
可惜在梦境中,他极易感到疲倦,不然早就换种方法尝试了。
于是,苏念安就像个闲散的过路人,懒懒散散地便停住了拉门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