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乌托邦的学堂坐落在营地边缘的树林旁,由几间简陋的木屋搭建而成。
每日清晨,当远处高炉的轰鸣奏响新乌托邦劳作的序曲时,这里也会传来朗朗的读书声。这是卢老先生从大同公社带来的习惯,是他心中维系礼教火种的最后一点坚持。
然而,这火焰燃烧得并不旺盛。
一个月了,卢老先生站在学堂门口,看着眼前的情景,内心五味杂陈。
他并非没有经验,恰恰相反,在信守正首领建立的“大同公社”里,他曾是孩子们最爱戴的老师。那里的每一个孩子,都睁着一双渴望知识的眼睛,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知识如何让荒地长出粮食,如何让简陋的工具变得高效。
在那里,“学习”与“更好的生活”是早已划上了等号的。
所以,他将公社那套行之有效的教学方法,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里。他教孩子们读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希望他们能体会劳动的艰辛与粮食的珍贵。
可一个虎头虎脑的沙洲聚落孩子却举手问道:“先生,锄禾是什么?我们这里不种禾,我们种的是大同稻。而且,我阿爹说,中午太阳太毒,干活会中暑,都是早上和傍晚才下地的。”
一句话,噎得卢老先生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又教成年人“明理”,他讲述信守正首领“人人如龙”的宏大理想,讲述一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未来是何等光明。这是公社凝聚人心的思想基石。
然而,一个在工地上劳作了一整天的汉子,打着哈欠,瓮声瓮气地问:“先生,‘人人如龙’……是说我们以后顿顿都能吃上龙肉吗?”
整个学堂哄堂大笑,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也充满了让卢老先生心头发凉的、巨大的鸿沟。
他痛苦地意识到,他所面对的“学生”,已经完全不同了。
大同公社的遗民,经历过从无到有的建设,他们对知识有天然的敬畏。而这些沙洲原住民,他们的祖祖辈辈都在与饥饿和野兽搏斗,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最直接的力量——肌肉、武器和食物。你跟他们讲遥远的理想,无异于对牛弹琴。他那套“先思想启蒙,再技术教育”的成功经验,在这里,彻底失灵了。
这天夜里,送走了最后一批昏昏欲睡的成年学员后,卢老先生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学堂里枯坐到深夜。窗外,寒风卷起枯叶,拍打着脆弱的木墙,发出“沙沙”的声响,让本就低矮的木屋显得更加萧瑟。
他看着墙上那张《九洲舆图》,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不是学生们愚笨,也不是自己教得不好。而是他引以为傲的“屠龙之术”,在这里,却连一只沙鼠都抓不到。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还没睡?”
顾紫辰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仙师大人。”卢老先生连忙起身,脸上露出了惭愧的神色,“老朽……老朽有负您的嘱托。此地民风……与公社大不相同,老朽过去的经验,怕是……用错了地方。”
他将自己遇到的困境——诗歌被曲解,理想被嘲笑——这些大同公社与新乌托邦之间的“文化差异”,一五一十地,向顾紫辰作了汇报,话语中充满了深深的困惑与自省。
顾紫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道理,也是一样。”
“先让他们看到知识能换来肉汤,他们才会愿意听你讲,肉汤之外,还有天上月。”
“你教他们‘人人如龙’,他们听不懂。但如果你能让他们明白,学会了计算,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该拿多少工分,该分多少肉汤,甚至能防止被别人偷偷克扣了劳动成果,你觉得,他们还会觉得遥远吗?”
卢老先生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
原来如此!
他不是教错了,而是教“反”了!在大同公社,是先有理想,再有实践。而在这里,必须先有实践,让他们尝到知识的“甜头”,理想的种子,才可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仙师大人……老朽,受教了!”许久之后,卢老先生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他对着顾紫辰,深深地一揖到底,“是老朽,食古不化了。”
“明天,”顾紫辰的嘴角微笑,“带你的学生们,去工地上,上一堂他们真正能‘听懂’的课吧。”
第二天清晨,当建设部长顾石和他带领的窑洞建设大队,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时,他们惊讶地发现,卢老先生竟然带着学堂里所有的孩子,来到了他们热火朝天的工地上。
“卢先生,您……您这是?”顾石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工地尘土飞扬,可不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顾石部长,”卢老先生的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笑容,“我们是来‘帮忙’的。”
他没有让孩子们去搬土坯,而是将他们带到了一片已经规划好、但还未动工的空地前。这里,将要建造一排能容纳十户人家的标准化窑洞。
“孩子们,”他指着那片空地,大声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要在这里建起十个家,我们总共需要多少块土坯?”
孩子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对他们而言,简直比天书还难。
“别急,”卢老先生笑了笑,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由何其墨友情赞助的、画着标准窑洞结构剖面图的小木板,“我们先来看,建好一个家,需要多少块。”
他指着图纸上标注的数字,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进行的“应用数学课”。
“你们看,这面墙,长五尺,高三尺,每一尺需要用掉十块土坯。那么,建好这面墙,总共需要多少块?来,大牛,你来算算。”
被点到名的虎头虎脑的男孩,紧张地掰着手指头,在沙盘上划拉了半天,最终,用不确定的语气答道:“是……是一百五十块?”
“完全正确!”卢老先生大声地表扬道,“赏你一块麦芽糖!”
在糖块的激励和同伴们羡慕的目光下,所有孩子的积极性都被调动了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围着图纸,七嘴八舌地计算着:
“我知道了!那个圆形的屋顶,需要三百二十块!”
“还有门口的矮墙!要八十块!”
最终,在所有孩子的共同努力下,一个惊人的数字被计算了出来——建造一间标准的窑洞,总共需要一千二百六十块土坯。
“那么,十间呢?”卢老先生抛出了最后的问题。
这一次,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一万两千六百块!”
这个数字,让一旁旁听的顾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以前都是凭经验估算,让手下的人拼命烧制,结果要么是不够用,临时赶工,要么就是烧多了,浪费人力和燃料。何曾有过如此精准的规划?
“顾石部长,”卢老先生转向他,微笑道,“孩子们算出来了。今天,您只需要让烧窑组,不多不少,准备一万两千六百块土坯即可。这样,既不会耽误明天的工期,也能让烧窑的兄弟们,省下力气,早点休息。”
顾石看着眼前这位仿佛脱胎换骨般的老先生,又看了看那群因为成功解决了“大问题”而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孩子,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知识”这东西,产生了一丝敬畏。
他郑重地对着卢老先生,行了一个抚胸礼:“先生大才!我这就去安排!”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下午,卢老先生又带着孩子们,来到了负责运输的后勤组。他让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去计算如何规划路线,才能用最少的人力、最短的时间,将数量庞大的土坯,从窑厂运到工地。
当晚,所有参与了“实践课”的孩子,他们所在的家庭小组,都因为“为营地建设做出突出贡献”,而在晚餐时,额外分到了一大勺香喷喷的兽肉臊子!
当孩子们端着那碗比别人丰盛得多的晚餐,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中,回到自己家人身边时;当他们的父母,听着他们兴奋地讲述着白天如何用“加法”和“乘法”帮助顾石部长解决了“大难题”时……
整个营地,都反应过来。
知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月亮。
它变成了可以换来更多肉汤的工分,变成了同伴们敬佩的目光,变成了父母脸上骄傲的笑容。
知识从“文化人”歧视“泥腿子”的虚无缥缈的借口,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能让他们这些凡人的生活变得更好的“力量”!
课程结束后,卢老先生带着孩子们,满载着“知识变肉汤”的喜悦回到了学堂。
然而,当晚,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让他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
简陋的木屋四处漏风,冰冷的雨水顺着缝隙滴落下来,打湿了学生们刚刚完成的“作业”——那些写着计算过程的木板。孩子们挤在一起,冻得瑟瑟发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卢老先生看着此情此景,心中百感交集。
他太知道了,一个稳固、温暖、宽敞的教学环境,对于这些刚刚萌芽的求知欲是何等重要。
第二天,雨过天晴。
卢老先生找到了正在视察窑洞工地的顾紫辰。
没有直接提要求,他先是汇报了昨天“实践课”的巨大成功,以及孩子们高涨的学习热情。
然后,他才指着不远处那些已经初具规模、看起来坚固又温暖的窑洞:“仙师大人,孩子们昨日在工地上学到的知识,远比在木屋里一个月的死记硬背要多。他们说,想离这些‘能用到知识’的地方更近一些。”
“而且,”他叹了口气,“这木头房子,夏热冬寒,昨夜一场雨,屋里就跟水塘似的。孩子们晚上来上课,手都冻僵了,写字也不利索。地方也太小了,况且现在想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多,都快坐不下了。”
他看着顾紫辰,脸上带着一丝期盼的、试探性的微笑:“我听顾石部长说,等这批窑洞建完,下一步就要开始规划咱们营地的‘公共区域’了。您看……能不能……也给学堂,分一间大一些、暖和一些的窑洞?”
他指着山坡上最高、视野最好的一处地方。
“孩子们都说,他们想离仙师大人的住所更近一些。这样,就能更快地学到能换来肉汤的‘真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