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带着人离开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们没能在我手机里找到更多线索。
太平洋深处的那个信号源像是一个恶意的玩笑,遥远得让人绝望。
王朔最后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精心编排谎言的演员。
带着冰冷的审视,和一丁点不易察觉的探究,像是在看我个人精湛的演技。
“保持手机畅通,沈先生。”他重复了这句话,语气比昨晚更沉。
“我们会调查那个信号。但你自己也清楚,这不合常理。”
“通常,这种超常理的出现,往往是为了掩盖更简单的真相。”
他没明说,但我听懂了。
他在暗示,电话可能是我自导自演,为了把水搅浑。
门再次关上,留下我和一片狼藉的客厅,还有那个我再也不敢独自踏入的卧室。
阳光慢慢爬进窗户,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我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疲惫像潮水般淹没头顶。
不能睡,也不敢睡。一闭上眼,就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水声,和她那句冰冷的“来陪我”。
可我还能做什么?
警方在调查,但他们显然更倾向于我是凶手。
邻居的证词,争吵的痕迹,失踪的密闭环境……所有矛头都指向我。
我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见外面所有人的怀疑,却发不出声音为自己辩白。
不,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
我挣扎着站起来,目光投向卧室。
恐惧还在,但近乎偏执的冲动压过了它。
疏影是在这里消失的。
这里一定还有我没发现的东西。
一定。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走了进去。
白天的光线让房间看起来正常了许多,也……更诡异了。
那件婚纱已经被取走,床单也被揭走大半,露出底下浅蓝色的床垫。
房间空荡,却仿佛处处残留着昨夜的惊悸。
我避开昨晚污渍所在的位置,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
墙壁,我用手掌敲过,实心的。
地板,我趴下来,借着阳光查看每一条缝隙,没有暗格。
窗户的插销,我研究了很久,确认没有任何机关可以从外面锁上。
衣柜被我彻底清空,衣服堆了满地,我甚至检查了每一块背板,都是结实的木板,没有夹层。
时间在焦灼的搜寻中流逝。
汗水浸湿了我的后背,灰尘呛得我咳嗽。
我一无所获。
绝望又开始滋生。
也许王朔是对的,也许真的没有任何隐藏的角落,她的消失就是无法解释的,是针对我的一个诅咒。
我颓然坐在光秃秃的床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垫边缘的布料。
一下,两下……手指忽然碰到一个不同于柔软布料的触感。
有点硬,有点脆。
我停下动作,俯身凑近。
床垫侧面的布料有一条接缝,用结实的尼龙线缝合着。
在我刚才抠弄的地方,接缝的线头有些松散,露出一道不足一毫米的缝隙。
那点硬物的感觉,就是从这缝隙里透出来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起身,冲到厨房找来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又冲回卧室。
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刀尖探入那松动的线脚,轻轻划动。
尼龙线很结实,但我用了狠劲。
嗤啦一声,一道大约十厘米长的口子被割开了。
我放下刀,手指颤抖着伸进那个破口,向内摸索。
床垫内部是海绵和弹簧,触手柔软。
但在更深处,我摸了一个光滑平整,边缘锐利的东西。
是纸。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它往外勾。
一点点,慢慢地,一张对折的硬纸片,从床垫的夹层里被我抽了出来。
是一张收据。
“臻爱”高端婚纱定制店的淡粉色收据,抬头有优雅的烫金LOGO。
客户姓名:虞疏影。
日期……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日期是昨天。
她失踪的那天下午,15:42。
项目:婚纱最终修改及取件。
金额后面跟着一大串数字。
最下面,是手写的店员签名:林晓薇。
我翻到背面。
有几道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的铅笔痕迹。
像是有人曾经垫着这张纸写过什么,力透纸背留下的印子。
我冲到窗边,将收据对着阳光,调整角度。
模糊的笔画逐渐清晰,连成三个潦草的字:
他变了。
铅笔的痕迹很轻,写字的人似乎很犹豫,或者很匆忙。
但那三个字,却看得很清楚。
他变了。
他是谁?是我吗?
是因为三天前那场争吵,她觉得我变了?
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她是不是发现了别的什么?关于我的,我不知道的,或者我不愿意承认的?
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她在婚纱店,取了婚纱。
可是,我昨天下午在公司开会,直到晚上七点半才到家。
到家时,家里一片漆黑,我以为她还没回来。
她也没有提起过取了婚纱。
甚至,她昨晚穿着家居服出现时,身边根本没有那个巨大的防尘袋。
如果她下午就取了婚纱,那婚纱是什么时候进的家门,是怎么进的?她为什么对我隐瞒?
还有,这张收据,为什么会被小心翼翼地藏进床垫夹层?是她藏的,还是……别人?
无数疑问在脑子里炸开,搅成一团乱麻。
但有一点清晰起来:她失踪前,确实有事情瞒着我。
这张收据,和背面那三个字,就是证据。
我立刻找出王朔的名片,拨打他的电话。
这一次,我顾不上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演戏,语速极快地把发现收据的过程和内容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王朔说:“待在原地,别动那张收据,我们马上到。”
他们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王朔带着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还有另一个面生的女警。
技术员戴上手套,用镊子将收据接过去,放进一个新的证物袋。
女警则开始仔细检查床垫的破口和周围区域。
“你怎么会想到割开床垫?”王朔问我,目光锐利。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干等着,就把房间里所有可能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摸到那里感觉不对。”我如实回答。
“王警官,这能说明什么?她昨天下午真的去过婚纱店!她取走了婚纱!可我没看见婚纱进门,她也没告诉我!这不对劲,对吗?”
王朔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技术员手里的证物袋,眉头紧锁。
臻爱婚纱店……离这里不远。
“小赵,”他对技术员说,“你立刻联系这家店,核实昨天下午虞疏影是否真的取走了婚纱,确认时间,询问店员当时她的状态,有没有异常,要快。”
技术员点头,拿着手机走到一边。
王朔又看向我:“他变了。你觉得,她指的是你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前几天是吵过架,但……我觉得不至于让她写下这个,还藏起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可怕的猜测说了出来,“王警官,会不会……她指的他,不是我?或者,不仅仅是吵架那么简单?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别的事情?关于我的?”
王朔的目光深沉了几分:“比如?”
“我不知道……”我的脑袋在此刻有点晕厥,摸着额头回复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找到她!”
这时,技术员小赵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王队,联系上臻爱了。接电话的是店长,她确认昨天下午大概三点四十左右,虞疏影小姐确实去取了修改好的婚纱。当时负责接待的店员叫林晓薇,今天调休,但店长通过内部通讯软件问了她。”
“林晓薇怎么说?”王朔问。
“她说,虞小姐看起来……很着急。甚至有点紧张。不停看时间,催促她们快一点。拿到装婚纱的大防尘袋后,几乎是抱着跑出去的。林晓薇还说……”
小赵顿了顿,“她觉得虞小姐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或者没睡好。她本想关心一句,但虞小姐匆匆走了,都没回应她的告别。”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下午三点四十,虞疏影着急、紧张、脸色难看地取走了婚纱。
下午五点左右,她应该回到了家,或者附近。
晚上接近八点,她穿着家居服,抱着那个防尘袋,走进卧室,让我闭眼。
然后,她消失了。
中间这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婚纱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家里的?
她为什么着急?为什么紧张?为什么……要藏起这张收据?
王朔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复杂。
收据的发现,似乎排除了我伪造部分证据的嫌疑,毕竟床垫夹层很隐蔽,,但却让虞疏影失踪前的行为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让我凶手的嫌疑之外,笼罩上了一层更浓的迷雾。
我的未婚妻,在失踪前,似乎在恐惧着什么,或者隐藏着什么。
而那恐惧或隐藏的对象,很可能与我有关。
“沈先生,”王朔缓缓开口,“看来,我们需要重新梳理一下时间线,尤其是昨天下午到晚上,你的,和虞小姐的详细行踪。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关于虞小姐最近的情绪、社交、以及她可能遇到的任何不寻常的事情,你需要再仔细回想。这张收据告诉我们,她的消失,可能不是一瞬间的突发事件,而是有迹可循的。”
我茫然地点点头,看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却没有感到丝毫暖意。
收据找到了,疑问却更多了。
“他变了。”
那三个铅笔字,像一句来自黑暗深处的谶语,冷冷地烙在我的视野里。
变了的,究竟是谁?
而我,真的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沈见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