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亮着,光斑在程超指尖轻轻跳动。他没急着点开视频,反而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屏幕朝上,像是在检查电量。屋里没人说话,但气氛已经变了。
刚才那股子沉甸甸的劲儿还在,可压得不那么紧了。嬴政依旧坐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眼神却不像之前那样锋利如刀,倒像是收了鞘,静静等着什么。刘彻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嘴角有点翘,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还没说出口。李世民闭着眼,呼吸平稳,但眉头松开了,整个人显得轻快了些。赵匡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又抬眼扫了圈四周,最后目光落在程超身上。朱元璋没动,腰杆挺得比谁都直,可眼角微微一抽,像是察觉到了空气里的变化。
程超笑了笑,终于把手掌合拢,将手机稳稳握进手里。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我已准备好新的争议话题,待咱们下次再好好争论一番。”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的气流好像猛地一震。
刘彻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倏地睁大,身子往前一探:“甚好,又有新挑战。”
他这话说得干脆,语气里还带着点跃跃欲试,仿佛不是来开会的帝王,而是等了一整场擂台赛终于要开场的看客。他甚至抬起手,在空中虚拍了一下,像是给自己的话加个注脚。
李世民也睁开了眼,脸上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没急着接话,而是缓缓把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更正了些,像是重新调整了听讲的状态。
赵匡胤则轻轻吸了口气,眉心舒展,低声嘀咕了一句:“总算不是一直谈执行了。”说完自己先笑了,摇头道:“天天盯着数据、考核、试点,人都快成账房先生了。”
朱元璋依旧面无表情,可眼神变了。原本那种冷硬如铁的审视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中的兴趣——就像猎人听见林子里传来的异响,不确定是兔子还是狼,但肯定不想错过。
嬴政没动,也没立刻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程超,目光沉静,却压得住全场。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且看新话题如何。”
这话简单,可分量不轻。像是认可,又像是设限——你尽管出题,朕接着就是。
程超听着,笑意更深了。他知道,火点着了。
他没急着揭晓内容,反而把手机轻轻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掌心,像是故意吊着胃口。然后他慢悠悠地说:“这次的话题嘛……保证让你们吵起来。”
刘彻一听,直接笑出声:“你还怕我们不吵?上回说到‘百姓能不能越级告官’,老朱差点掀桌子。”
朱元璋冷哼一声:“那是有人曲解本意。朕的意思是,必须严审举报资格,不能让泼皮无赖钻空子。”
“可你不让人告,贪官就敢胡来。”赵匡胤马上接上。
“那就设门槛!”朱元璋瞪眼,“实名制,附证据,查无实据者反坐!”
“哎,别急啊。”程超赶紧摆手,“这才哪到哪,咱们还没开始呢。”
他这一拦,几人也意识到跑偏了,纷纷收声。可气氛已经活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凝重如铁的状态,反倒像是弓拉满弦前的最后一抖——绷着,但也弹着。
李世民轻咳两声,打断争执:“程超既然说有新题,那就让他先亮出来。咱们再议不迟。”
“对,让他先说。”赵匡胤点头,“不然又是一通猜。”
程超也不推辞,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屏幕亮起一道白光,映在他脸上。他手指在界面上滑了两下,停在一个封面图上,却没有点开。
“这次的主题是——”他顿了顿,故意拉长语调,“现代基层治理中,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引发巨大争议的做法:社区网格员制度。”
“网格员?”刘彻皱眉,“何职?”
“不是官。”程超解释,“也不入品级,没编制,不算朝廷命官。但他们管的事可多了——谁家漏水、谁家吵架、老人几天没出门、小摊有没有占道经营,全归他们盯着。”
嬴政眯起眼:“民间耳目?”
“差不多。”程超点头,“但他们不是密探,也不穿官服,平时就在小区里走动,记问题,报情况,协调解决。有点像你们说的里正、保甲,但更细,覆盖面更大。”
赵匡胤若有所思:“全天候巡查?”
“对。而且他们有固定责任区,每人负责几百户人家,定期走访,建立台账。”
“台账?”刘彻追问。
“就是记录本。”程超说,“哪家有病人,哪家是独居老人,哪家刚搬来,全都登记在册。一旦出事,能第一时间响应。”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最先反应过来:“听起来像是把治国下沉到了家门口。”
“没错。”程超笑道,“现代政府管得细,可官员有限,不可能人人都派下去。于是就用这批人做‘神经末梢’,发现问题,上传系统,由上面派人处理。”
朱元璋冷笑:“不过是变相征役。”
“也不全是。”程超摇头,“这些人大多有工资,虽然不高,但算正式岗位。有些地方还纳入财政预算,当成公共服务的一部分。”
“那他们听谁的?”嬴政问。
“上面派任务,街道办管理,居委会配合。”程超说,“但最关键的是,他们得和居民混熟。你不近人情,人家就不跟你讲实话。”
刘彻听得眼睛发亮:“有意思。既非官,又非民,夹在中间办事。”
话到这里,程超又停住了。他没继续往下讲,也没点开视频,反而把手机往怀里一收,像是要把悬念锁住。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李世民坐直了些,双手平放腿上,语气平静却不容忽视:“新话题定能带来新思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某种可能。没有急于下判断,也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新的入口,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赵匡胤跟着点头,语气轻松了些:“可从中吸取更多经验。”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不像在捧场,倒像是真琢磨过。毕竟他当年杯酒释兵权,搞的就是制度平替,不动刀兵就把事办了。现在听这个“网格员”,虽是小事,可道理相通——都是用巧劲,不是蛮力。
两人一开口,场子就热了。
刘彻忍不住搓了搓手,像是冷天里突然进了暖屋子。他没说话,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藏不住,连袖口都跟着抖了两下。
嬴政依旧不动声色,可原先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散了不少。他微微颔首,虽没表态,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态度——他在听,也在等。
朱元璋忽然站起身,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但他没走,也没发火,只是原地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吧响了一声。然后他坐下,吐出一口长气:“朕已迫不及待。”
这话一出,连程超都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想再吊会儿胃口,结果老朱直接把底牌掀了——我不装了,我就是想听。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噼里啪啦全炸了。
刘彻当场笑出声:“老朱,你也有今天?嘴上说着防弊防弊,心里早就想着怎么抄作业了吧?”
“抄你个头。”朱元璋瞪他一眼,“朕是想知道这帮人到底能不能管住贪官。要是能,明天就在应天府铺开。”
“你那应天府现在是凤阳?”赵匡胤打趣,“别说铺开了,你先把京官喂饱再说。”
“少废话。”朱元璋一拍大腿,“这事比军饷还重要。百姓眼皮底下出问题,上面不知道,那就是死局。这网格员要是真能把消息递上来,比十万八百里加急都管用。”
李世民听着,嘴角又浮起那点淡淡的笑。他没参与斗嘴,但眼神一直在转,像是已经在脑子里画出了长安城的分区图。
嬴政这时终于开口:“若真能做到耳目通达,不必亲巡天下便知民情,倒是省事。”
他语气平淡,可这话分量不轻。要知道,秦朝当年可是靠律令和监察撑起来的,若有个东西能替代郡县上报、御史巡查,那简直是省了半套班子。
程超一看这架势,心里乐了。
他知道,这帮人表面上还在端着架子,其实一个个心思早就飞出去了。李世民在想怎么落地,赵匡胤在算成本,刘彻琢磨着怎么改造成“汉家特色”,朱元璋已经在想怎么防着底下人糊弄,嬴政则在评估这套系统能不能补上他当年信息滞后的短板。
都不是傻子,一点就透。
他故意咳嗽两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各位,”他慢条斯理地说,“现在咱们只听了名字,连视频都没放。你们就这么上头?”
“名字就够了。”朱元璋甩袖,“朕听得出这是实招。”
“可未必适合各朝。”嬴政淡淡道,“制度要看根基。秦以法立,汉以权衡,唐重人和,宋尚文理,明讲防弊。同一件事,做法必然不同。”
“所以才要讨论。”李世民接过话,“不是照搬,是借鉴思路。”
“对!”赵匡胤一拍膝盖,“就像我当年拆禁军,不是废兵,是换打法。这网格员听着琐碎,可要是配上考绩、轮换、交叉检查,说不定能成气候。”
刘彻摸着胡子,眼里闪着光:“要是再加个‘举孝廉’式的选拔机制,从底层挑人干这差事,既能安民,又能聚心,一举两得。”
几句话下来,屋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种等着听讲的学生样,而是真把自己当成决策者,开始盘算怎么用、怎么改、怎么落地。
程超看着这群古人抢着出主意,差点没憋住笑。
他本来只想放个视频,结果这群人直接把旁观席坐成了参谋部。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再添把火。
“那……要不要现在就看看,这些网格员在现代是怎么干活的?”
话音未落,六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刘彻身体前倾,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
李世民双手交叠,指尖微微用力。
赵匡胤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朱元璋双眼放光,满脸写着“快放”。
嬴政依旧端坐,可手指已经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程超看着这群恨不得伸手抢手机的帝王,缓缓抬起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屋内一片寂静,连呼吸都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