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没亮,程超的手指还悬在屏幕上,屋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六双眼睛盯着他,也像盯着那块黑下去的屏幕,仿佛下一秒就能从里面跳出答案来。
可嬴政没打算再等了。
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连椅子都被带得往后滑了一寸,发出“吱”的一声。他两手往胸前一抱,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像敲钟一样砸进屋里:“我大秦能兴,靠的是严格的制度,统一文字度量衡啥的。”
这话一出,刘彻眼皮一跳,嘴角跟着抽了一下。
他原本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刚才那点余味,一听这话,立马坐直了身子,像是被人踩了脚后跟。他咧了咧嘴,笑里带着点刺:“哦?就你那一套?俺汉朝制度也不差,还注重外部环境。”
嬴政眉毛一扬,头都没偏,直接盯过去:“外部环境?匈奴打过来你才调兵,是他们让你强的?还是你自己有本事?”
“那当然有本事。”刘彻不恼,反而笑了,“可光有本事顶什么用?你秦朝是打下来了,可打完仗天下太平了,百姓想喘口气,你倒好,修长城、建陵墓、征百越,一个劲儿压着干。我汉初呢?休养生息,攒够了力气才动手。没有文景那几十年养人,我能打得动?”
程超站在中间,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心里乐了。他没急着插话,反而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双手插兜,笑眯眯地看着这俩皇帝对上眼。
嬴政冷哼一声:“你那是借势。我大秦是从弱变强,从诸侯之一统六国,靠的是什么?是法度严明,令行禁止。商鞅变法之后,百姓耕战有赏,官吏履职有考,军队打仗有律。这不是靠哪个人运气好,也不是等敌人犯错——是我自己把底子打好!”
“打得好?”刘彻翻了个白眼,“那你咋二世就没了?底子这么硬,怎么一碰就碎?”
“继任者无能!”嬴政声音陡然拔高,“胡亥昏聩,赵高乱政,这才毁了根基。若换个人守成,大秦何至于亡?”
“守成也得看百姓受不受得了。”刘彻慢悠悠地说,“你那一套,在打仗的时候确实猛,效率高,命令一下,全国跟着转。可天下定了,老百姓想过安稳日子,你还在那儿‘连坐’‘重刑’,动不动砍脑袋,谁受得了?民心一失,墙塌得比盖得还快。”
“民心?”嬴政冷笑,“你少拿这词糊弄人。你当百姓真懂治国?他们只看眼前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活路。只要制度稳,执行到位,自然就有饭吃。哪朝哪代不是这样?你汉朝能撑四百年,还不是因为沿用了我秦的郡县制、文书传递、赋税体系?你嘴上不说,骨子里学得可快。”
刘彻一听,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嘿!你还真不客气啊。我汉朝是改了又改,察举选人,盐铁专营,哪样是你秦朝有的?你那会儿连个读书人都不待见,焚书坑儒的事儿做得挺顺手嘛。”
“那是清理乱言。”嬴政面不改色,“百家争鸣,说得热闹,其实都是空谈误国。只有法令清晰,上下一致,国家才能高效运转。你看看我当年下的命令,从咸阳到辽东,三千多里,公文三天内必达。哪个朝代能做到?你们后来的驿站系统,不也是照着这个改的?”
刘彻摸了摸下巴,没立刻反驳,反倒点点头:“效率是高。可你也别忘了,你那一套太死板。政策定下来就不许动,地方上出了新情况,还得层层上报,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我汉朝灵活多了,边关缺粮,太守可以直接开仓;郡国作乱,将军能先斩后奏。这就是应变得快。”
“应变?”嬴政嗤笑,“那是没法子才这么干。真正的强国,不该靠临场发挥,而该靠制度预判。就像修渠,提前规划好路线,水流自然顺畅。你非等到发洪水了才挖沟,就算救得了一时,迟早还得淹。”
“可现实哪有那么理想?”刘彻摊手,“天灾人祸,外敌入侵,哪件是写在律法里的?你总不能指望一部《秦律》管三百年吧?”
“律法可以修订。”嬴政语气沉了下来,“但框架不能乱。中央集权,郡县管理,官员考核,这些根本不能动摇。你汉朝后来七国之乱,不就是因为分封诸侯,权力分散?要不是你削藩削得狠,早就散架了。”
刘彻笑了笑,眼神却锐利起来:“削藩是狠,可那是逼出来的。你要是早点想到地方势力会坐大,何必等到出了事才补漏?”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火药味还在空中飘着。嬴政站着没动,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忍着一口气。刘彻坐着,手搭在椅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木头,眼睛却一直盯着嬴政,像是等着他再开口。
程超看着这局面,心里直乐。他知道这俩都不是好惹的主,一个讲规矩讲到骨子里,一个自信到敢跟天叫板。现在撞上了,谁也不服谁。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问:“那你说的外部环境,具体有啥影响?”
刘彻一听,来了精神,身子往前一倾:“比如匈奴,百年为患,可到我手上,国力上来了,骑兵练出来了,我才敢主动出击。换个时间点,哪怕制度再好,也打不出去。这就是时机。”
“时机?”嬴政摇头,“那叫积累。你前头几十年不打仗,省下钱粮,养壮人口,这才有了资本。说到底,还是制度让你能存住资源。要是在我秦朝,三年两征,国库早空了,哪还能等你慢慢攒?”
“可你也压得太狠。”刘彻说,“百姓没几年安生日子,怨气积着,早晚要炸。我至少让人缓过劲来,这才有了后来的反击之力。你那一套,是快,是猛,可太伤身。跑得快不如跑得久,你说是不是?”
嬴政没答话,只是冷冷看着他,眼神像刀子刮过铁皮。
程超站在中间,感受着这股僵持的劲儿,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他没再追问,也没去调解,反而退后半步,双手插兜,嘴角挂着笑,像看一场好戏开场前的最后一刻。
屋内一时无人接话。
嬴政仍站着,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副“我说完了,你们自己琢磨”的架势。刘彻坐在那儿,身体前倾,眼神发亮,显然还有话憋着没说,就等一个机会再甩出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帘晃了晃,阳光斜切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是画了条看不见的边界。
程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扫了一圈。
他知道,这场争论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