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切进屋,落在嬴政脚前,像给他划出了一道专属讲台。他没动,也没看别人,只是把双手往胸前一抱,语气稳得像是在念诏书:“统一后推行郡县制,加强中央集权,这对稳定很有用。”
屋里没人接话,但气氛变了。刚才那股火药味还在空气里飘着,可现在已经不是两人对呛的架势了,倒像是擂台赛打完第一回合,观众喘口气,等着听裁判点评。
程超依旧插着兜站在中间,嘴角还挂着点笑,像是刚看完一场好戏开场,现在轮到正片了。他没打断,也没催,就那么看着嬴政,像在等下一句金句。
嬴政也不含糊,接着说:“六国纷乱,根子在哪?诸侯各自为政,封地世袭,权力攥在几家贵族手里。今天你联姻,明天他结盟,后天就能拉起一支兵反朝廷。这不是治国,是养寇。”
他说着,抬起右手,在空中虚画了个圈:“我废分封,设三十六郡,官员全由中央任免,干得好升,干不好撤,谁也别想赖着不走。税赋统收统支,军令直达边关,这才叫国家。”
李世民原本靠在椅背上,听着听着,身子慢慢往前挪了半寸。他没急着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这话不假。地方上若有人坐大,早晚生事。我大唐后来设节度使,起初也是为了边防灵活调度,结果呢?安史一起,半个天下都丢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冷脸,只说:“所以制度要防患于未然。不是等出了事再补,而是从一开始就定死规矩——权不下放,政不出私门。”
“可规矩定得再死,”李世民缓缓开口,“也得看是谁在执行。”他坐直了些,手搭在膝盖上,“陛下说得对,郡县能防割据。但若派下去的官是个酷吏,专拣百姓软处下手,一道好政策也能变成压人的刀。”
嬴政眉头微皱,没立刻回。
李世民继续道:“贞观年间,我也设州县,也重中央权威。可我知道,光有制度不行,还得选对人。科举取士,御史巡访,每年考核,三年一评。哪个官贪了、懒了、欺压百姓了,立马换人。不然啊,再好的渠,堵满了泥,水也流不动。”
程超听到这儿,忍不住点头:“有道理。制度是图纸,人是干活的工匠。图纸画得再漂亮,工人偷工减料,盖出来的楼照样塌。”
嬴政侧过头看他:“那你意思是,我秦朝亡,是因为工匠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超摆手,“我是说,再硬的壳,里面要是空的,被人一撬也就散了。您那一套确实猛,效率高,命令一下全国转。可底下人要是只会照本宣科,甚至借机捞好处,百姓苦不堪言,怨气越积越多,最后还不是得炸?”
嬴政沉默了一瞬,然后道:“那是监管没跟上。我已有监察御史,也有律法约束,问题不在制度本身,而在执行断了链。”
“对喽。”李世民接过话,“所以我朝不单靠法条压人,还靠选贤任能。寒门子弟能考试做官,地方实情能层层上报,皇帝能听见民间声音。这样一来,制度是铁轨,人才是车头,方向对了,才能跑得远。”
嬴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那你敢说,你手下就没一个贪官?就没一个办事拖沓的废物?”
李世民笑了:“当然有。哪朝哪代没有?可关键是我能发现,能处理。不像有些时候,上面一声令下,下面闭眼执行,错了也不许改,连报灾都不敢,生怕担责。”
这话有点尖,但没戳脸。
嬴政没动怒,只是淡淡道:“那是他们胆小。我大秦律法严明,赏罚分明,该奖的奖,该罚的罚。若有官员欺上瞒下,一经查实,连坐问责,家产抄没,三代不得入仕。这种规矩之下,谁敢轻易糊弄?”
“可也容易逼出假话。”李世民摇头,“越是重罚,越有人藏祸。报灾怕担责,干脆不报;遇难题怕被贬,就往上推。到最后,皇帝坐在宫里,看到的全是‘天下太平’,实际外头已经旱了三年。”
屋里安静了一瞬。
程超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心里清楚:这已经不是吵谁厉害了,而是在掰扯一个更实在的问题——**到底靠制度管人,还是靠人选制度?**
他插话说:“要不这么说吧。制度就像方向盘,决定车往哪儿走;执行的人呢,是踩油门的司机。方向对了,司机清醒,车才能开稳。要是司机睡着了,或者故意乱踩,那就算方向盘再准,也得撞沟里。”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两者都重要?”
“可不是嘛。”程超摊手,“光有制度,没人好好干,政策落不了地。光靠人品,没个框框管着,时间一长,谁都可能变坏。”
李世民点点头:“所以说,制度是基础,但得配上会办事、肯办事的人,才能真正惠民。”
嬴政没立刻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像是在回想什么。片刻后才说:“但我仍坚持一点——没有统一制度,国家根本立不住。你想用科举,得先有全国通行的文教体系;你想派御史,得先有驿站文书系统支持。这些,最早是谁建起来的?”
他抬眼扫视一圈:“是我大秦。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这不是口号,是实打实打下的底子。你们后来的朝代,不管怎么改,都没跳出这个架子。”
程超听得直乐:“您这是在抢祖师爷牌位啊。”
“不是抢。”嬴政语气平静,“是事实。你可以加砖添瓦,可以修修补补,但地基是我打的。你不认这个,那就等于说,你房子盖得再高,也不承认地下有桩。”
李世民没反驳,只是笑了笑:“地基是您打的,这点我不争。可房子能不能住人,还得看上面怎么盖。梁歪了要扶,墙裂了要补,雨漏了要修。光指着地基说‘我最牛’,那也只能算半个功劳。”
嬴政哼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程超站在中间,看着这两位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嘴上没再交锋,可眼神里还存着较劲的意思。他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晚上说清。治国又不是炒菜,没法说“盐放三克,火候五分钟”就万事大吉。
但他也明白,今晚这场话,已经比昨天强多了。
至少不再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而是开始琢磨“咱们能不能合一块儿说”。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低头一摸,屏幕亮了,一条新推送跳出来:《从秦制到唐规:中国古代行政体系的演变脉络》。
他看了一眼,没点开,只是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抬头时,正好撞上李世民的目光。
“你还有别的要说?”李世民问。
“暂时没了。”程超笑着说,“但我觉得吧,一个朝代能不能长久,不仅看顶层设计有多牛,还得看下面执行得怎么样。制度定得好,人也靠谱,上下能通气,这才是真本事。”
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嬴政仍站着,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副“我说完了,你们自己琢磨”的架势。
李世民靠回椅背,神情平和,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像是在回味刚才的话。
程超站在原地,双手插兜,嘴角带着笑,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半开的窗户。
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晃了晃,阳光在地上移了寸许。
他的影子被拉长了些,正好落在屋子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