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超站在屋子中央,手还插在裤兜里,窗外的风比刚才小了些,窗帘垂下来半边,阳光挪到了墙角。他往前又走了小半步,离众人更近了一点。
“那怎么平衡比较好?”
话音落下,屋里没人立刻接。刘彻刚说完那一通,胸口还有点闷,像是把压了多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双臂搭在膝头,手指微微张开,盯着地面不说话。赵匡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轻轻磕了下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朱元璋闭着眼,但眼皮底下眼珠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过着账本。
李世民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摸了摸下巴。他没急着开口,只是眼神闪了闪,像是被什么勾住了思绪。
“外患和内政,说白了就是两头烧。”刘彻终于又开了口,声音低了些,不像刚才那么冲,反倒多了点实打实的疲惫,“你想对外硬气吧,钱就得往军费上砸;可你一加税,百姓就扛不住,地主豪强趁机买田兼并,穷人卖地卖儿卖女,流民一多,国内就乱。”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程超:“我那时候,卫青、霍去病打得痛快,匈奴给打趴下了,四夷震恐。可你知道一场仗打下来,国库清几次?一次!十年积攒,一场掏空。朝廷没钱了,就得想办法搞钱——盐铁专营、算缗告缗,逼商人交税,搞得天下怨声载道。”
“这不是我想折腾。”他摆了摆手,“是形势逼的。你不打仗,边境天天被抢;你打了,国内又撑不住。想休养生息吧,敌人看你好几年不动兵,以为你弱了,立马又来犯边。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赵匡胤点点头:“俺懂。宋朝也是,澶渊之盟签了,岁币年年送,听着窝火吧?可你要不送,河北防线就得常年驻军,几十万兵吃喝拉撒,全靠江南漕运撑着。打三年仗,十年收成都填不满坑。”
“关键是,”他苦笑一下,“百姓其实不怕打仗,怕的是没个准信儿。今天说要征兵,明天说减赋,后天又说要查田亩。政策来回变,人心就慌。商贾不敢投本,农民不敢扩耕,整个国家像踩在棉花上,看着热闹,底下虚得很。”
朱元璋这时睁开了眼,没说话,但耳朵竖得更直了。听到“土地兼并”四个字,他眼角跳了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记起了什么老账。
李世民终于把手从下巴上放下来,身子微微前倾:“俺唐朝也得注意这方面。贞观初年,轻徭薄赋,百姓肯出力,朝廷也省事。可一旦边疆有事,调兵运粮,地方州县就得加派。有些刺史图政绩,层层加码,本来十石粮,到百姓头上变成十五石。人一苦,就开始卖地逃户。”
“逃了户,税基就少。”他叹了口气,“税基少了,剩下的百姓负担更重,恶性循环。到最后,富的越富,穷的越穷,朝廷收不上税,军队发不出饷,外敌一来,连招兵都招不满。”
程超听得认真,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他原本以为这些帝王聚在一起,能说出个“标准答案”,结果一个个讲下来,全是难题套难题,没一个轻松的。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他缓缓说道,“哪怕制度再好,用人再准,只要外头压力一大,内里这套东西就得跟着变形?”
“没错。”刘彻点头,“就像一根绳子,两头拉着。你这边松一点,那边就紧;那边退一步,这边就得进三步。稍不留神,绳子就断了。”
“而且断的往往不是最粗那段。”赵匡胤接了一句,“是中间磨得最薄的地方。可能是某个州县暴乱,可能是某个将领造反,也可能是一场大灾引发民变。表面看是小事,其实是内外挤压太久,最后从缝里炸出来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程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扫了一圈。嬴政不在座位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角落,背靠着墙,双手抱胸,没说话,也没走,就这么冷冷地看着这场讨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厉害,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那有没有哪一朝,真正平衡好了?”程超忽然问。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刘彻摇头:“我没做到。晚年悔得狠,下了《轮台罪己诏》,承认用兵太急,扰民太深。可错已经铸成,百姓流离,国力耗尽,后来昭宣二帝花了十几年才缓过来。”
赵匡胤笑了笑:“俺更没做到。杯酒释兵权是稳了内部,可边军战斗力一直上不去。辽和西夏拿捏准了这点,年年勒索,不打则已,一打就要钱要地。你说我该不该放权给武将?放了怕内乱,不放又打不过,左右都是亏。”
李世民沉默片刻,才开口:“贞观年间算是稳住了,可那是趁着突厥内乱,又有隋末人口锐减、土地充裕的底子。等高宗以后,府兵制崩了,募兵兴起,边镇节度使权力越来越大,安史之乱就出来了。说到底,太平日子过得越久,防备就越松,隐患就越深。”
他说完,轻轻拍了下大腿,像是在自嘲。
“我们这些人啊,都是事后诸葛亮。当时在位,谁不想长治久安?可真干起来,全是两难。你想长远规划吧,眼前危机逼着你短视;你想休养生息吧,外敌偏不给你时间。最后能撑几十年,就算不错了。”
朱元璋这时终于动了。他睁开眼,坐直身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土地兼并这事,最要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带劲,“地主吞田,一亩地抽三斗租,百姓种一年,自己剩不下几粒粮。朝廷税少,国库空,打仗没钱,赈灾没钱,到最后只能加税——可税加在哪?不在豪强头上,在平头百姓身上。越穷越加,越加越穷,最后揭竿而起。”
“我大明立国,第一条就是查田清户,杀了一批贪官地主。”他冷哼一声,“可你猜怎么着?我才走几年,后面的人照样照旧。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他说完,不再看别人,只盯着自己手掌,像是在数掌纹。
程超听着,越听越觉得沉重。他原以为这些帝王坐在一起,会互相甩锅,结果一个个都在认账——不是推给臣子无能,也不是怪天灾人祸,而是清清楚楚地说:**这是我们当皇帝的,躲不开的坎。**
“所以……”他慢慢说道,“你们都觉得,这个‘平衡’,不是靠一个人英明就能解决的?”
“当然不是。”刘彻直接答,“英明顶多延缓崩塌,改不了结构问题。你再厉害,也不能让百姓不吃不喝供军费,也不能让匈奴永远分裂不统一。你能做的,就是在夹缝里找活路,走一步看三步,尽量别踩雷。”
“可雷太多。”赵匡胤苦笑,“有时候你明明避开了一个坑,结果一脚踩进另一个更大的。”
李世民点点头:“就像骑马,缰绳拉太紧,马喘不过气;放太松,马又要跑偏。最好的状态是让它自己跑,你还得控得住方向。可问题是——”他顿了顿,“马不知道累,人知道。你骑久了,手酸,眼花,脑子迟钝,一不小心,就栽了。”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移开了地面,只在墙上留下一道斜影。茶水凉了,没人续;座位歪了,没人扶;连呼吸声都轻了下来。
程超站在中央,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他原本以为这场对话会越来越热闹,结果越聊越沉,像一口井,往下扔石头,听不到回响。
他抬起头,目光一个个扫过去。
刘彻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赵匡胤端着空茶盏,眼神放空;朱元璋闭目养神,但眉心拧着;李世民坐在那儿,右手又抬了起来,再次摸上了下巴,眼睛盯着虚空某处,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回答这个问题。
程超张了张嘴,正要再问一句。
李世民忽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