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把手从下巴上放了下来,身子坐直了些,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意。他环顾一圈,声音不高不低:“话说回来,俺唐朝也未必全输。”
屋里原本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这话一出,像是有人轻轻撬了一下缝。
程超站在中间没动,手还插在裤兜里,听见这句,眉梢微微一挑,眼神落在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两手搭在膝盖上,语气轻快起来:“别的不说,用人和纳谏这两条路子,咱是真走实了。你们刚才说平衡难,外患压一头,内政就塌一角,这话没错。可人要是用对了,话能听进去,至少不会自己往坑里跳。”
他顿了顿,嘴角扬了扬:“我那会儿,魏征天天怼我,张嘴就是‘陛下此举非圣君所为’,闭嘴还要写奏章再骂一遍。换别人早把他轰出去了,我倒好,越骂越重用。”
程超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么刚的臣子,您还真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李世民摆摆手,“他骂的是事,不是人。有次我被他说急了,回宫跟长孙皇后抱怨,说早晚得收拾这老倔头。结果皇后回屋换了朝服出来,给我行大礼。我问她干嘛,她说:‘主明臣直,天下之福,此乃社稷之幸,岂不贺?’”
他笑着摇头:“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不是魏征太硬,是我得配得上这种硬。皇帝不怕有人顶撞,怕的是没人敢说话。底下一片静,听着是威风,其实是危险。”
程超点点头,没接话,只是目光轻轻扫过其他人。
朱元璋一直闭着眼,听到这儿,眼皮动了动,忽然开口:“用人听着体面,可你要管不住官,谁给你实心办事?”
他眼睛没睁,声音却像铁锅炒豆子,一个一个蹦出来:“纳谏是好,可你听听归听听,底下人贪得连骨头都不剩,你说的话再明白,传下去也变味。”
他终于睁开眼,目光直直看向李世民:“你用魏征,那是你压得住。可你敢说,贞观年间就没贪官?地方上瞒报灾情、克扣粮饷、私卖军械的,少吗?你压得住,是因为你在位时杀伐果断,可你一走,这些事不都冒出来了?”
李世民没反驳,只是笑了笑:“你说得对,哪朝哪代能清得彻底?可问题是,怎么让贪的代价够大,让想贪的人掂量掂量。”
“掂量?”朱元璋冷哼一声,“光掂量没用。我大明开国,官俸不高,可法度极严。凡贪六十两以上者,剥皮实草,挂于公堂之上,继任者抬头就见前任的皮囊坐着。你说他还能不能安心收钱?”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几分。
程超眼角抽了一下,没敢吭声。这招太狠,狠到让人头皮发麻。
李世民倒是神色不变,只道:“手段是烈了些,可确实管用一阵子。不过……”他话锋一转,“人不是草木,禁得住一时,未必扛得住长久。你剥一张皮,震慑十年;可十年后新人上来,没亲眼见过,胆子又活了。等你再杀,风气已经坏了。”
“那就继续杀。”朱元璋说得干脆,“一代人坏,杀一代;十代人坏,杀十代。只要根子还在,就得拿刀剜。”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可你也知道,杀多了,寒了人心。文官不敢言,武将不敢战,朝廷成了空架子。秦朝当年不也是法家治天下?法令如山,刑罚如雨,结果呢?”
提到秦朝,角落里那个一直靠墙站着的身影动了动。
嬴政双手抱胸,冷脸不语,但在朱元璋说完“反腐才是根基”那句话时,他微微颔首,点了一次头。
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就在他点头的瞬间,屋里的气氛似乎变了那么一下——像是有股看不见的力道,在几人之间悄悄连了一下。
程超察觉到了,目光在他和朱元璋之间转了转,心里嘀咕:这俩,思路倒是通着。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小半步,站得更靠近中心些。
李世民看着朱元璋,语气缓了下来:“反腐当然要紧,没人比我更清楚。可光靠吓,撑不了百年。贞观年间的清明,不在杀了多少人,而在建立了能让正直人出头的规矩。”
“比如科举。”他竖起一根手指,“不看出身,不看门第,考上了就能当官。寒门子弟有奔头,世家大族也抢着读书。官场活了,风气自然不一样。”
“还有御史台。”他又加一句,“派出去的监察官,三年一轮换,不准与地方官员结亲、借贷、同宴。查出问题,直接上报,不必经过州府。这就断了上下串通的路。”
朱元璋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听着是好,可你敢保他们不贪?”
“不敢保。”李世民坦然道,“但我敢保,一旦出了事,翻出来很快。魏征死后,有个御史在江南查案,发现当地刺史勾结盐商,私吞税银三万两。案子报上来,我当天就下旨抄家,斩首示众,七个相关官员连坐。消息传开,半年内再没人敢碰盐税。”
他顿了顿,笑了:“你看,不是没有贪,而是贪的成本太高,划不来。”
朱元璋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这话我认。反腐要严,也要有法可依。光杀人,是莽夫;立规矩,才是帝王。”
他坐直身体,语气难得松了些:“明朝设都察院,六科给事中,都是盯着官的。我编《大诰》,把贪官案例印成书,发到每个村,让百姓都能认得哪些是犯法的事。你别说,还真有人拿着书去告状,把县令当场掀了。”
程超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百姓也能告官?”
“怎么不能?”朱元璋瞪眼,“我就是穷苦人出身,知道官欺民比虎还凶。谁家孩子饿得啃树皮,回头县太爷还在喝花酒吃烤鸭,这世道能稳?”
他拍了下椅子扶手:“所以我定了一条:凡贪腐害民者,百姓可击登闻鼓,直诉京师。若有阻拦,杀无赦!”
李世民听了,轻轻鼓了两下手:“这一条,我大唐没做到。咱们还是靠上层查下层,你这是把监督权交到底下了,厉害。”
“厉害是厉害。”程超挠头,“可万一有人乱告呢?公报私仇怎么办?”
“查。”朱元璋说得简单,“告错了,反坐。诬告者同罪。但有一条——凡查实属实者,赏!赏银子,赏田地,赏功名。你让他尝到好处,他才愿意豁出去。”
程超咂舌:“这招狠,双向加压。”
李世民笑了笑,没再争辩,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其实啊,用人也好,反腐也罢,归根结底,还得皇帝自己站得正。我在位时,宫里不用金银器,吃饭不过五菜一汤,穿的龙袍补了三次。底下人想奢,先得看看上面。”
他看向朱元璋:“你也是,听说你一顿饭也就几个素菜,龙椅都坐出包浆来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穷日子过惯了,吃得太好反倒不踏实。”
“所以啊。”李世民总结道,“制度是框子,人是里头的肉。框子要结实,肉要新鲜。皇帝带头守规矩,下面才不敢乱来。纳谏是让人敢说话,反腐是让人不敢伸手,两者一块儿抓,才能撑得久一点。”
程超听着,若有所思。
他忽然觉得,这些帝王嘴上说着“难”,可真聊起来,一个个都有自己的招。不是束手无策,而是在困局里硬生生踩出一条路。
他正想着,李世民忽然又开了口:“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法子,也只能延缓崩塌。真到了土地兼并严重、边军失控、财政枯竭的时候,再好的制度也救不了。”
他叹了口气:“安史之乱前,节度使权力太大,中央管不住兵,也管不住钱。等发现问题,已经晚了。”
程超心头一紧,刚想追问,却见李世民摆了摆手:“这事儿以后再说。眼下咱们谈的是‘怎么少走弯路’,不是‘怎么不死’。”
他笑了笑,眼神亮了些:“至少在我那会儿,路是走得正的。”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朱元璋闭上眼,重新靠回椅背,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消化刚才的话。
嬴政依旧站在角落,抱臂未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得渗人,反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仿佛在重新评估什么。
程超站在中央,双手插兜,目光在李世民和朱元璋之间来回扫视。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嘴上说着不同,骨子里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清楚,当皇帝不是风光,而是负重前行。没人能一劳永逸,也没人能靠一个人撑到底。
他刚想开口,李世民忽然身子前倾,双手搭膝,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刚才说的这些,你觉得,哪个更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