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那句“先别想着赢,先想着别输”还在屋里飘着,像一块沉进水里的石头,把人心里的浮气都压下去了。程超站在手机支架旁边,手背蹭了下额角,有点出汗。他本来以为这些皇帝一开口就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结果听下来,一个个说起当年的事,全是难处堆着难处,谁也没比谁轻松。
就在这时候,李世民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真笑了,嘴角一扬,眼睛也亮起来,像是突然从一堆旧账本里翻出一张藏了多年的地契。
“你们说忍,说等,说别输。”他声音不高,但清楚,“可机会来了,抓不抓得住,还得看人。”
他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轻快了几分:“我登基那年,突厥二十万铁骑压到渭水北岸,离长安不过四十里。那时候国库里没粮,军中没马,百姓刚喘口气,哪经得起再打一场?可我就带了六个人,骑马过河,当面跟颉利可汗谈。”
屋里没人插话,连赵匡胤敲桌子的手都停了。
“我不是去求和的,我是去吓他的。”李世民笑了笑,“我说唐军主力马上就到,其实一个都没来。他就信了,退兵了。后来有人说我是运气好,可我觉得,这不是运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是我敢去,也有人帮我撑住后方——房玄龄管钱粮,杜如晦定策略,李靖在边上随时准备出兵。要是换个人,要么不敢去,要么去了没人接应,那场仗早就崩了。”
他说完,轻轻靠回椅背,像是讲完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所以啊,制度也好,军事也罢,外头压力大也好,说到底,得有人能把这些事办成。唐朝能兴,不是因为底子厚,是因为用对了人。”
这话一出,空气好像松了一寸。
朱元璋坐在那儿,原本还绷着脸,听了这几句,忽然咧了下嘴:“这话实在。”
他身子前倾,手掌拍了下膝盖:“俺老朱起家的时候,身边就几个泥腿子,徐达是种田的,汤和是发小,刘伯温是从山里请出来的读书人。可他们能打,会办事,敢拼。没有这些人,你给我再好的制度,我也打不下金陵,坐不稳南京。”
他嗓门一提:“我建国之后,年年下诏求贤,地方官要是三年推不出一个人才,直接撤差!为啥?因为我知道,光靠我一个人瞪眼杀人,杀不完贪官,也治不好天下。得有人替我把事做起来。”
他说到这儿,眼神扫了嬴政一眼:“你说严刑峻法有用?有用。可法再严,没人执行,不还是空的?”
嬴政没动,眉头却皱了一下。
刘彻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赵匡胤依旧低头,手指慢慢敲着桌面,节奏比刚才稳了些,像是在算一笔账,又像是在想某个人。
程超听得直点头。他原以为这些帝王争的是谁的政策更厉害,结果听下来,他们争的其实是“靠什么把政策落地”。制度再好,没人执行就是废纸;军队再强,没人指挥就是散沙;外敌再猛,只要自己这边有能人,总能找到破局的缝。
“那你怎么吸引人才?”嬴政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像块石头扔进池塘。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着摇头:“秦始皇,你当年不是也求过贤?‘客卿不限国籍,有才者居之’,这话可是你说的。”
嬴政冷哼一声:“可结果呢?六国之人表面归附,背地里勾结旧族,图谋复国。韩非来了,被李斯害死;尉缭跑了;郑国修渠,实为间谍。我要的是人才,来的却是祸根。”
他盯着李世民:“你说你用对了人,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分得出哪个是真才,哪个是伪装投靠的?怎么保证他们一直忠心?”
这问题一甩出来,屋里又静了。
李世民没急着答,反而笑了笑:“你怕用人,我懂。可我不怕。”
他伸出手,一根根数着:“房玄龄出身小吏,杜如晦是世家弃子,魏徵原来是太子建成的人,跟我对着干了这么多年,我还用他当宰相。为啥?因为他敢说真话,能帮我避坑。”
他抬头看着嬴政:“你要分真假,那就得让人说话。说得越多,露得越全。忠不忠心,不在他从哪来,而在你给不给他做事的机会,让不让他看到希望。”
“我希望我的臣子不怕犯错,只怕不做事;不怕顶撞我,只怕瞒着我。只要他真心为国,就算骂我几句,我也认。”
朱元璋听到这儿,猛地一拍大腿:“这话对路!”
他眼睛亮起来:“我洪武年间设通政司,就是让人直接递折子到我手里,不准中间拦着。有个小县丞,写了八千字奏章骂我苛政,我看完不但没杀他,还提拔他当了御史!为啥?因为他敢说,而且说得在理。”
他嘿嘿一笑:“你们别觉得我杀人多,我杀的都是占便宜的、偷懒的、骗我的。真正干事的人,我亏待过谁?徐达病了,我亲自熬药;李文忠战死,我穿素服祭奠三天。我朱元璋可以粗,但我不瞎。”
刘彻听到这儿,终于开了口:“可光给机会也不够。人在底下拼死拼活,你得让他看得见前程。”
他身子前倾,目光沉了沉:“我在位时设太学,选良家子弟入学,考得好就授官。卫青是奴仆出身,霍去病是私生子,可他们打了胜仗,我就封大司马,掌全国兵权。为什么?因为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只要你有本事,站出来,朝廷就认你。”
他看向李世民:“你说让人说话,我说让人出头。咱们不一样,但目的相同:让能人冒上来。”
赵匡胤这时也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人:“可有了人,还得养得起。”
他声音低,但清晰:“宋初财政紧,官员俸禄薄,很多人靠灰色收入过日子。我想重用人才,可人家家里七八口人等着吃饭,你给的那点银子连米都买不够,他怎么专心做事?”
他叹了口气:“后来我加了俸,清了冗员,哪怕省下军费也要保官俸。我不想逼好人变坏。”
他顿了顿:“人才不是招来就完事了,得让他活得安心,干得踏实。”
这几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程超听得脑子嗡嗡的。他原以为“招人才”就是贴个告示、开个考场那么简单,结果听下来,这里面讲究太多了——要识人,要容人,要用人,还得养人。哪一个环节断了,人才来了也留不住。
他忍不住问:“那……要是底下官僚抱团,故意卡着不让新人上来呢?”
这话一出,几位帝王同时看了他一眼。
李世民笑了:“这事儿我熟。”
他语气轻松:“我当年设科举,就是打破世家垄断。你门第再高,考不上还是进不来。寒门子弟哪怕祖上三代放牛,只要文章写得好,就能当官。我还规定,每年考核地方官,干得差的直接撤,腾位置给新人。”
他眨了眨眼:“有些人背后骂我偏心,可我不在乎。国家要进步,就得不断换血。老人经验多,但容易守旧;新人冲劲足,才能带来变化。”
朱元璋重重点头:“对!我搞乡试、会试,也是一样道理。我还下令,所有官员任职必须回避本籍,防止拉帮结派。你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亲戚朋友全成了关系网,那还怎么查贪官?”
他冷笑:“所以我宁可让他们跑远点,苦一点,也不能让地头蛇坐大。”
嬴政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可这样一来,君王岂不是越来越依赖臣下?万一哪天他们联手欺上,怎么办?”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你得想想,你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班子,还是一个真正能帮你治国的团队?”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我用人,不怕他们强,只怕他们弱。魏徵骂我骂得最狠,可他也让我少犯了最多错。李靖打得最远,可他也最守规矩。强者之所以忠,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在这个朝廷,他才能施展才华。”
他看着嬴政:“你建制度,是为了控天下。我用人才,是为了活天下。制度是骨架,人才是血肉。光有骨头,那是骷髅;有了血肉,才能走能跑能打仗。”
这话落下,屋里一时没人接。
刘彻靠在椅子里,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像是在回味。
赵匡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了下拳,又松开。
嬴政坐在那儿,眉头锁得更深,但没再反驳。
程超站在原地,感觉后背有点发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帝王吵来吵去,争的不是谁更厉害,而是“治国最核心的支点在哪”。有人信制度,有人信军事,有人信监督,可到了最后,谁都绕不开“人”这个字。
没有能办事的人,再好的想法也只能烂在纸上。
李世民重新坐下,喝了口茶,语气轻松起来:“所以说,外敌压境不可怕,财政紧张也不可怕,最怕的是朝中无人,上下糊弄,人人都等着混日子。”
他笑了笑:“只要还有想干事、能干事的人站出来,国家就有救。”
朱元璋接口:“对!所以我年年求贤,月月查贪,宁可错杀十个懒官,不错放一个能人。”
刘彻点点头:“我也一样。边关将领打得凶,我就封侯赐地,让他们子孙受益。这不是收买,是立榜样。”
赵匡胤终于开口:“可有了人,还得有实力撑着。你想招贤纳士,别人凭什么来?因为你强。你弱,人才来了也保不住命,更别说施展抱负。”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说,军事基础不能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