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股子安静还没散,程超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机还揣兜里。他看着眼前这几位——嬴政坐得笔直,手指在桌边轻轻点着;刘彻端着茶杯,一口没喝,眼神却亮着;李世民闭着眼,像是打盹,可呼吸一点不乱;赵匡胤掌心朝上,搁在腿上,纹丝不动;朱元璋两手叠着,下巴微抬,一脸“老子刚赢了架”的劲儿。
他知道,刚才那场嘴仗打得狠,也打得通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火气没了,理儿也拎清了,接下来该琢磨怎么干了。
他清了下嗓子,声音不高不低:“那这些好办法,接下来该怎么一步步落下去?”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儿又变了。不再是那种争完事的松快,而是开始往实处想的认真劲儿。
李世民睁开眼,看了程超一眼,又扫过众人,缓缓道:“制度完善得一步步来。”他语气平平的,像说家常话,“今天立个规,明天改一条,百姓跟官吏都得有个适应的过程。一下子全换,容易乱。”
嬴政眉头一动,没接话,但眼神沉了几分。他是惯了一道诏令下去,全国照办的人,哪听过什么“适应过程”。可刚才那一番讨论,他也听进去了——光靠压,压得住人,压不住心。
刘彻这时插了一句:“汉初休养生息,七十年才敢北伐匈奴。有些事,急不得。”他放下茶杯,笑了笑,“你想让马跑得快,先得让它吃饱草。”
嬴政指尖在桌上顿了顿,终于点了点头:“法若太急,反失其效。朕……明白这个道理。”
程超心里一乐,差点没憋住笑。这位爷能说出“明白”俩字,比天上下红雨还稀罕。
他顺势点头:“确实,快慢之间,得看底子厚不厚。有的朝代刚立,百废待兴,一步迈太大,容易扯着腰。”
朱元璋哼了一声:“俺当年登基,头三年就砍了三十多个贪官,第四年就不敢这么干了。杀多了,没人办事。”他拍了下大腿,“后来才琢磨出锦衣卫、都察院轮着查,文官武将互相咬,这才稳下来。”
赵匡胤听着,慢慢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下按在膝上,像是下了个决心:“军事改革也得循序渐进。”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又紧了半分。
军改这事,谁都懂重要,可谁也都怕。兵权捏手里才踏实,放一点,心就跟着颤。
朱元璋立马坐直了身子:“你这话我信。可你说‘循序渐进’,具体咋整?兵要是不服管,哗变怎么办?”
赵匡胤没急着答,反倒笑了笑:“俺当年收兵权,也没提刀上殿。请几个老兄弟喝酒,席间叹一句‘当皇帝难睡安稳觉’,大家就都懂了。”
刘彻挑眉:“就这么简单?”
“简单?”赵匡胤摇头,“不简单。关键是得让他们知道,交了兵权,日子照样好过。官照当,宅子照住,子孙还能读书入仕。他们不怕丢权,怕的是丢了命。”
李世民点头:“对,得给退路。府兵退役,朝廷给田,给粮,养老送终。人心安了,军心才稳。”
嬴政冷声问:“若有人不肯退呢?”
“那就得有制衡。”赵匡胤正色道,“枢密院掌调兵,三衙管训练,兵部核名册,一道命令,三方会签。谁想独揽,门都没有。”
“这招狠。”朱元璋摸着下巴,“等于把兵权切成几块,谁拿一块都不够使。”
“不是不信人。”赵匡胤说,“是得防万一。哪怕是最亲的兄弟,最忠的老部下,也不能让他一手遮天。”
刘彻笑了:“你这是把人性看透了。”
“不是我看透。”赵匡胤摆手,“是吃过亏。当初那些跟我打天下的,哪个不是肝胆相照?可时间一长,架子大了,脾气也大了,连我出门仪仗都要比一比谁更阔气。”
屋里人都笑了。
嬴政难得也扯了下嘴角:“朕当年也有这事。蒙恬忠心耿耿,可底下将领一个个封侯拜将,军中只知将军,不知君王。再忠的人,带出一支只听他话的兵,也是祸根。”
“所以啊。”赵匡胤总结道,“军事改革也得循序渐进。先从训练改起,再调编制,最后才是收统帅权。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再走下一步。”
程超听着,越听越觉得这帮人真不简单。一个个都是玩权术的老祖宗,现在倒坐一块儿,商量怎么把自己的权力一点点切碎、摊开、晒在阳光下。
他忍不住问:“那你们就不怕……将来有人用这套法子,反过来对付你们?”
朱元璋咧嘴一笑:“怕啥?这套法子就是防这个的。谁想专权,立马有人跳出来骂,有机构查,有史官记。一代暴君的帽子扣头上,他儿子都抬不起头。”
刘彻点头:“百姓的眼睛也亮着。你今天多征一斗粮,明天少发一匹布,民间马上就有歌谣传出来。传个几十年,你就成昏君了。”
“所以制度不是为了管百姓。”李世民轻声道,“是为了管掌权的人。”
嬴政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若真能如此,秦或可不止二世。”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惜当年,没人敢跟朕讲这些。”
屋里一时安静。
不是那种僵住的静,而是话说到深处后的沉淀。
程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屋子人,已经从“怎么保住皇位”走到了“怎么让江山不靠皇位也能转”的地步了。
他正想着,朱元璋突然一拍桌子:“话说回来,这些法子,光咱们在这儿说有啥用?怎么让后人接着用?”
“靠祖制。”赵匡胤说,“写进典章,列为铁律,新帝登基先学这个。”
“还得靠教育。”李世民补充,“让读书人从小就知道,君权有限,官权有界,百姓有权说话。”
刘彻点头:“太学得设策论科,专门考这些治国之道。”
“还有史官。”嬴政缓缓道,“修史独立,不受宰相节制。皇帝干了什么,明明白白记下来。”
“对!”朱元璋眼睛一亮,“我大明就得这么干!谁敢篡史,灭他九族!”
程超听着,差点没笑出声。这位爷说着说着,还是把“灭九族”挂嘴边了。
但他没打断。
他知道,这些人说得越细,越说明他们真把这事当回事了。不再是嘴上认理,而是开始想“怎么落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可他不在乎了。
他现在就像个旁观者,看着一群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一点点把自己关进笼子,还亲手焊上了锁。
这画面,比任何短视频都带感。
他抬头,正要再说点什么,嬴政忽然开口:“今日所议,若能推行,或许……后世可少些暴政,多些清明。”
“也算对得起这身龙袍。”刘彻接过话。
“更是对得起天下百姓。”李世民低声说。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把手掌再次翻了过来,掌心朝上,轻轻放在膝盖上。
朱元璋盯着那手掌看了两秒,突然咧嘴:“你这动作,倒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赵匡胤笑了笑:“接责任吧。”
程超也笑了。
他看着这群人——有狠的,有猛的,有阴的,有直的,有杀伐果断的,也有宽仁纳谏的。他们吵过,争过,甚至差点掀桌子,可现在,却坐在一起,认真讨论怎么把自己的权力一点点拆解、规范、传承下去。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可能比历史上任何一座金銮殿都重要。
因为他亲眼看见,一群最懂如何夺权的人,开始学习如何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