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还留着方才那股子热乎劲儿,没人起身,也没人提走。程超站在原地,嘴角那笑还没收,手插在裤兜里,像刚宣布完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他知道,刚才那句“好戏还在后头”一出口,六个人的注意力就全钉在他身上了。
朱元璋第一个坐不住。
他往前一探,腰杆绷直,眼睛瞪得溜圆:“俺刚琢磨半天了,你说要搞新互动,到底是个啥法子?别光吊胃口啊!”
嬴政没说话,但眼神扫了过来,像刀锋贴着桌面划过去,不响,却让人觉出分量。刘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空茶杯,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等下文。李世民闭了会儿眼,又睁开,嘴角带笑,也不急,就那么看着程超,仿佛等着听个新鲜段子。赵匡胤两手仍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姿势没变,可眉梢微微挑了挑,显是也上了心。
程超环视一圈,心里乐了。
这帮人,前脚还在争军权该不该放、制度能不能控,吵得脸红脖子粗;后脚一听要换新玩法,立马跟换了个人似的,一个个眼巴巴的,活像等着发糖的小孩。
他故意慢悠悠地说:“急啥,饭还得一口一口吃。”
“可俺都饿一天了!”朱元璋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你倒好,说了半截就停,这不是折腾人嘛!”
刘彻笑了:“老朱这话实在。朕当年等一份边报,快马加鞭三天送到,结果打开一看——‘敌未动’。就仨字,气得我把奏报扔火里烧了。”他说着摇头,“你现在比那还狠,话说到一半卡住,比等战报还煎熬。”
李世民轻咳两声:“你们这是被他勾住了。他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他看向程超,眼里闪着光,“依我看,肯定很有趣。”
“哦?”程超挑眉,“您怎么就知道一定有趣?万一我整出来个‘皇帝答题挑战赛’,让您现场答‘贞观四年税收多少’,答错扣命呢?”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朕铁定挂科!天天批折子都看花眼,哪记得清哪年收了多少粮?”他摆手,“不过要是真有这么一出,让后人考考咱们这些当皇帝的实务本事,倒也新鲜。答不上来,正好说明治国不是背书,是临机应变。”
赵匡胤点头:“对,不能光听口号响不响,得看账本平不平。”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你之前放的那些短……视频,讲的都不是功过是非,而是思路。”他顿了顿,“所以朕猜,你要做的,也不是让人评头论足,而是让他们自己想。”
程超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他心里清楚,这群人早不是当初刚连通时那种“谁敢质疑朕”的架势了。现在他们关心的不再是“我说了算”,而是“我说的话能不能传下去”“别人听了会不会琢磨”。
这才是真正的转变。
朱元璋搓着手,一脸期待:“那你快说说,新法子长啥样?是不是能让百姓也上来讲两句?比如‘俺要是当皇帝,先杀十个贪官开张’?”
“那不成造反口号大会了?”刘彻呛他一句,“再说了,杀十个就够?你登基第一天就杀了上百个吧?”
“那是整顿吏治!”朱元璋梗着脖子,“贪官就得杀,多杀才能立威!”
“可你也设了监察院,派了巡按,搞了《大诰》。”李世民慢悠悠道,“说明你也知道,光砍头不行,得有人盯着。”
“所以啊。”程超趁机接上,“新形式的重点,不是谁嗓门大,而是谁能讲出道理来。你提一个主意,别人可以反驳,可以补充,甚至能拿出数据来打脸——比如‘你这税制听着好,可老百姓实际交了多少?’”
嬴政眼神一亮:“就像廷议?”
“比廷议热闹。”程超笑,“廷议是几个人关起门吵,咱们这是打开门,让所有人都能插嘴。你说东,他偏说西,吵到最后,说不定真能吵出点新东西。”
刘彻来了兴趣:“那朕能不能也上去回一条?‘匈奴不灭,何以家为’这句话,有没有人敢驳?”
“当然能。”程超点头,“而且肯定有人驳。比如‘劳民伤财,耗空国库’‘百姓种地都顾不上,哪有力气打仗’。到时候你就得想办法自圆其说,不然就被喷成筛子。”
“喷?”朱元璋瞪眼,“谁敢喷朕?”
“不是喷你。”程超解释,“是喷观点。你代表的是‘主战派’,自然有人站‘主和派’跟你对线。吵得越凶,理越明。”
李世民听得直点头:“有意思。当年魏征跟我吵,百官在旁边听着,还能学到点东西。现在要是全国人都能这么吵,那不就是全民练治国?”
“差不多。”程超摊手,“知识这玩意儿,不怕争,就怕闷。闷久了,就成了死水。一争一吵,反倒活了。”
赵匡胤若有所思:“那以后当皇帝的,就不能只听好话了。你说一句话,第二天全天下都在分析你是不是脑子进水。”
“对喽。”程超笑,“而且分析得有根有据,不能瞎骂。这就逼着后来人做事之前多想想:这政策经不经得起推敲?能不能站住脚?”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道:“以前,朕下令焚书,是因为怕异端乱法。可现在看来,堵不如疏。只要道理能讲清楚,谣言自然站不住脚。”
“您终于想通了?”程超装出惊讶状。
“少得意。”嬴政瞥他一眼,“朕只是觉得,若真能让后人明白治国之难,比一味神化或丑化帝王,更有意义。”
刘彻笑道:“那朕也盼着看看,后人怎么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不是真如史书写的那么光伟正。”
“肯定有人说你搞思想垄断。”程超说,“但也有人会说,当时需要统一意识形态来稳江山。两边都有理,关键是谁证据更硬。”
“那就让他们吵去。”刘彻洒然一笑,“朕不怕被骂,就怕没人理。”
李世民点头:“千秋功罪,本就不该由一人说了算。能被人议论,已是荣幸。”
朱元璋哼了一声:“可别光挑俺的毛病!杀贪官咋了?不杀,朝廷早烂透了!”
“没人说你错。”程超摆手,“问题是,你怎么证明你没错?光说‘朕说了算’不行,得拿数据、案例、成效来说话。比如杀了多少贪官,国库涨了多少,百姓赋税降了多少。这才叫讲理。”
“那……”朱元璋挠头,“俺是不是还得学着写报告?”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连一向冷面的嬴政都嘴角微扬。
程超也笑:“不用写报告,但你得学会表达。用大家听得懂的话,把你当年做的事、为啥这么做,一条条讲明白。然后看别人买不买账。”
赵匡胤感慨:“以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现在倒好,变成‘君要臣信,得先讲清楚’。”
“进步嘛。”程超耸肩,“时代变了,规矩也得跟着变。”
朱元璋迫不及待:“那你到底啥时候开始弄?俺都想好了,第一期就说‘为啥非要搞特务机构’!让后人知道,不是朕疑心重,是底下人太会演!”
“你那一套锦衣卫,估计争议更大。”刘彻调侃,“半夜敲门抓人,家属都不知道犯了啥罪,换成我也得骂。”
“那是震慑!”朱元璋嚷嚷,“不然谁怕你王法?”
“可也容易冤枉好人。”李世民缓缓道,“防患未然固然重要,但程序正义也不能丢。要是有个地方能让百姓诉苦、官员自辩,或许能少些误会。”
“所以新形式里,就有这个功能。”程超顺口接上,随即意识到说多了,赶紧刹车。
但他已经看到,六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嬴政目光如炬:“你说什么?有功能?”
“呃……”程超干笑两声,“我是说,正在构思。”
“哦——”刘彻拖长音,“原来已经在想了?”
“肯定想好了八成!”朱元璋一拍桌子站起来,“快说快说,别藏着掖着!”
“就是。”李世民笑着附和,“你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卡住?”
程超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各位大佬,真没定型呢。我现在脑子里一堆点子乱飞,像锅里煮饺子,捞都捞不起来。”
“那你慢慢捞。”赵匡胤淡定道,“我们等得起。”
“可俺等不起!”朱元璋急得直搓手,“俺都想好标题了——《一个乞丐皇帝的反腐之路》,多响亮!”
“你这标题像说书。”刘彻撇嘴,“不够庄重。”
“庄重啥?接地气才有人看!”朱元璋不服,“再说了,朕本来就是乞丐出身,不丢人!”
“行行行。”程超连忙打圆场,“接地气的好,咱就往‘人人能聊历史’的方向整。保证不枯燥,不刻板,让大家愿意点进来,看完还想评论两句。”
嬴政沉声道:“只要能让后人理解当时的难处,形式随意。”
刘彻点头:“哪怕被骂,也是交流。总比千年之后只剩一句‘汉武穷兵黩武’强。”
李世民微笑:“能让百姓把咱们当普通人讨论,这份平等,比万岁强。”
赵匡胤看着自己的手,轻轻翻了个面,掌心再度朝上:“这一次,接的是未来了。”
屋里的气氛彻底活了。
没有争执,没有顾虑,只有满满的期待和一点点孩子气的好奇。这些人曾经掌控天下生杀大权,如今却像等着开学的第一天,巴不得马上看到新课本长什么样。
程超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事儿干得值。
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导师,就是一个搬砖的,把过去的声音搬到今天,再把今天的疑问送回去。砖一块块砌起来,路也就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大家放心,新形式正在路上。具体啥样,我还在想。但有一点可以保证——”
所有人屏息。
“——肯定比你们想象的,还有意思。”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那俺可等着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