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刚安静下来,朱元璋还保持着拍大腿的姿势,手悬在半空没放下去,眼睛瞪得像铜铃。嬴政眼神没动,可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等下文。刘彻把茶杯转了半圈,李世民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赵匡胤掌心依旧朝上,稳稳地搁在膝盖上。六个人都坐着,谁也没挪地方,空气里那股子热劲儿还没散。
程超站在原地,手插裤兜,刚才那句“肯定比你们想象的还有意思”还在屋子里飘着。他看着这群人,心里清楚——吊胃口到头了,该端点真东西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之前那些视频,都是实拍片段,讲个事、说个理。但有些东西,光靠说话讲不清。”
嬴政眼皮一抬:“比如?”
“比如打仗。”程超说,“我说‘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你们懂,可普通人听着就一串数字。要是能把战场铺开,让箭雨飞、战车冲、士卒跪地求饶的画面演出来……那感觉就不一样了。”
刘彻坐直了些:“你是说,把当时的情形重演一遍?”
“不光是重演,还能拆开看。”程超比划着,“比如一场大战,分几段播:开战前君臣怎么吵,中间粮道断了怎么救,战后伤亡多少、百姓日子变好变坏。再配上图,赋税涨跌画成线,人口变化做成柱状——跟你们批折子一样,数据摆眼前。”
李世民睁开眼:“就像把一场大仗,切成十块肉,每人吃一口,都能嚼出味道。”
“对喽。”程超点头,“而且不用真人演。我打算用动画,就是……你们见过皮影戏吧?”
朱元璋立刻接话:“俺小时候在庙会上看过!驴皮剪的人,后面打灯,影子贴布上走。”
“差不多。”程超笑了,“但我这更灵活。皮影是平面的,我这个能转着看,城池可以俯瞰,行军路线能拉长条滚动,大臣吵架还能给特写——谁脸红、谁低头、谁偷偷擦汗,全给你画出来。”
赵匡胤缓缓道:“也就是说,不是简单讲故事,而是让人看见决策的过程?”
“没错。”程超竖起一根手指,“比如你杯酒释兵权,光说‘赵匡胤请将领喝酒,第二天大家交权’,听着像耍赖。可我要是做个动画,把你提前多久布局、席间怎么说话、将领回家后犹豫几天才递辞呈,全都列出来——别人就知道,这不是一顿饭的事,是一盘大棋。”
赵匡胤掌心微微合拢,又松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倒是没冤枉我。”
嬴政沉声问:“那朕焚书坑儒呢?你也打算这么拆?”
“当然。”程超坦然道,“我会放两条线:一条是你下令时的朝堂现场,群臣争论,博士跳脚;另一条是民间反应,书生藏书被抓,百姓议论纷纷。最后再加一段分析——当时为什么要统一思想?不这么做会怎样?让观众自己判断。”
屋里静了一瞬。
嬴政没反驳,反而轻轻点头:“这办法好。能更直观。”
刘彻跟着笑了:“不只是直观,是让历史活起来了。不再是冷冰冰的‘某年某月某事’,而是有血有肉的抉择现场。”
李世民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清明:“以前史官记事,一笔带过。可治国哪有那么简单?一个诏令下去,百官怎么想,百姓怎么过,边疆怎么动,全都在暗处。现在把这些摊开,倒像是把金銮殿的墙拆了,让外面的人也进来站一站。”
赵匡胤低声道:“我们这些人,做的决定影响千万人。可后人只知道结果,不知道难处。现在能把过程亮出来,也算对得起那些当年跟着我们一起熬的人。”
朱元璋搓着手,越听越兴奋:“那俺反腐那段也能这么搞?先放锦衣卫抓人,再切到户部账本,显示贪官这些年吞了多少银子,最后再放百姓哭诉——看看是不是非杀不可!”
“可以。”程超点头,“而且不止放一面。有人会说‘手段太狠’,我就让反对的声音也出镜:比如某个官员辩解‘我虽拿钱,可修了三座桥’,然后观众自己评,到底功能不能抵罪。”
刘彻挑眉:“那岂不是连朕都被质疑?”
“当然。”程超笑,“有人说‘汉武帝好战误国’,我就放北伐前的奏报堆成山,匈奴劫掠的记录一条条列出来。有人骂你穷兵黩武,也得让他看看,不打的话,边境每年死多少百姓。”
“有意思。”刘彻靠回椅背,“那就让他们骂。只要骂得有据,我也认。”
嬴政忽然道:“以前朕怕异端乱法,所以焚书。可现在看来,与其堵住嘴,不如打开门——你说我暴戾,那就拿出证据来;我说必要,也把理由摆齐。谁说得对,由看得人自己判。”
“这就是我想干的。”程超说,“不是为了吹谁捧谁,是把当时的处境还原出来。让你做决定前犹豫的样子、夜里睡不着翻地图的样子、被大臣顶撞气得摔杯子的样子,全都放进去。让大家知道,当皇帝也不是神仙,也是人,在一堆烂事里挑一条最不烂的路走。”
李世民轻叹:“若真能做到这样,千年后的人看我们,就不会只念‘贞观之治’四个字,而是知道那四年天灾不断,第五年才缓过来,第六年才敢减税。知道盛世不是天上掉的,是一天天抠出来的。”
赵匡胤点头:“以后的人当官,也不能光喊口号。你说要改革,就得让人看到你改之前查了多少资料、问了多少百姓、推演过几种后果。不然,一句‘为民着想’就想过关?没那么容易。”
朱元璋咧嘴一笑:“那俺的第一期标题还得改改。不能叫《一个乞丐皇帝的反腐之路》,太像唱戏。得叫……《洪武反腐实录:从账本查到砍头》!”
刘彻哼了一声:“你这标题还是俗。”
“俗?老百姓爱看!”朱元璋不服,“再说了,实事就在这儿摆着,不怕俗!”
嬴政淡淡道:“标题不必争。重要的是,内容得真。别搞得像街头说书,什么‘秦始皇怒斩百万’‘汉武帝一剑劈开昆仑’——那种东西,看了只会让人更糊涂。”
“放心。”程超摆手,“我不搞神剧。要的就是真实感。哪怕画面是画的,数据也得准,时间线也得对,争议点一个不落。比如你说‘迁都利国’,我就把反对派的理由全列出来,再放十年后的成效对比——让观众自己算这笔账。”
刘彻点头:“这才叫讲理。”
李世民笑道:“这样一来,后人学历史,就不只是背年份记人名了。他们能看到选择背后的代价,理解为什么有时候明知道是错的,也只能往前走一步。”
赵匡胤看着自己的手,慢慢翻了个面,掌心再度朝上:“以前我们交接天下,靠的是血脉、诏书、兵符。现在倒好,靠的是……把这些事讲明白。”
程超看着他们一个个神情认真,不再追问“啥时候开始”,也不急着抢镜头,而是真的在琢磨“该怎么讲清楚”,心里那股劲儿也起来了。
他知道,这帮人已经从“怕被骂”变成了“想被理解”。
他笑了笑,说:“所以我打算用短视频搭骨架,动画填血肉,数据当筋骨。每一期不长,三到五分钟,但要把一个决策的关键环节全塞进去。比如‘要不要开战’,就把军情、粮草、民意、朝议全压缩进去,最后留个问题:换你,怎么选?”
朱元璋眼睛一亮:“还能让人选?”
“当然。”程超点头,“选完还能看其他人怎么选。比如一百个人里,六十个主战,四十个主和,我就把两边最有说服力的理由拎出来展示。不告诉你谁对,只告诉你——人都在想什么。”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沉默,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思索。
嬴政盯着桌面,像是在看一幅看不见的地图。刘彻指尖停在杯沿,没再敲。李世民闭目养神,呼吸平稳。赵匡胤双手放膝,纹丝不动。朱元璋身子前倾,眼珠转个不停,明显已经在脑子里给自己拍第一期了。
程超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想法已经落进去了。
不是靠吹牛,不是靠唬人,而是实实在在地说清了一件事:历史不该是盖棺定论的墓志铭,而应该是每个人都能走进去走一圈的现场。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开口,声音不高:“这法子,能让后人少些偏见。”
刘彻接道:“也能让我们……不被遗忘成一句话。”
李世民睁开眼,轻声道:“挺好。”
赵匡胤掌心微微收紧,又松开:“比单纯记功过,强。”
朱元璋猛地一拍腿:“那你还等啥!赶紧弄啊!俺都想好第一幕了——天刚亮,锦衣卫踹门,屋里老账房吓得打翻砚台,镜头一转,账本翻开,红字写着‘贪银八万两’!”
程超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别急,还在想细节。”
“想啥!”朱元璋嚷道,“大方向定了,剩下的都是小事儿!”
嬴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急什么。这事得细做。”
“就是。”刘彻慢悠悠道,“咱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李世民微笑:“反正,已经比过去强了。”
赵匡胤掌心朝上,静静放在膝头,像在接一样东西。
程超看着他们,手插回裤兜,嘴角扬起。
他知道,这一趟,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