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卷帘门缝隙中透出灰蒙蒙的光，仓库里回荡着发电机略显疲态的轰鸣。卜杏嵂是被饿醒的，更准确地说，是被角落里持续不断的“哒哒”声吵醒的。

她揉着酸涩的眼睛望去，那株饕餮绿萝还在跟那个红色漏食球较劲。一夜过去，它非但没有放弃，反而开发出了新技巧——用一根特别灵活的根须高速敲击球体表面，发出类似啄木鸟的噪音，活像个对着坚果死磕的强迫症吃货。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被它“分解”殆尽的压缩饼干包装纸残骸，干净得像是被洗过，连点饼干碎屑都没给她这个正主留，活脱脱一个“植物界干饭卷王”。

卜杏嵂心头一紧，猛地看向自己存放物资的收纳箱。还好，盖子关得严实。看来这室友虽然神经质，但暂时还遵守着“不吃窝边草”的底线，只捡了她昨天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碎屑。

她爬起来，感觉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从背包里拿出所剩无几的饮用水和饼干，计算着分量。江临说的72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夜。发电机旁边的汽油桶还剩下两桶半。

“得省着点用了。”她嘟囔着，关掉了发电机。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下来，耳朵里仿佛还有嗡嗡的回响。仓库瞬间陷入昏暗，只有门缝透进的天光勾勒出杂物的轮廓。

那“哒哒”声也戛然而止。饕餮绿萝似乎对环境变化非常敏感，所有叶片转向卜杏嵂的方向，传递过来一股模糊的疑问情绪，像是在问：“背景音乐怎么停了？影响我干饭节奏了啊！”

“没油了，大哥。”卜杏嵂没好气地回应，虽然知道它大概率听不懂。她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水位似乎下降了一点，但远处依旧是一片浑黄的汪洋，漂浮物不见减少，甚至有个粉色塑料澡盆飘过，上面还挂着半只袜子，透着股末日版“生活情趣”。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和隐约的腐败气味。

手机有了些电，但信号依旧微弱。她尝试给江临发了条信息：“在B-17。发电机燃油预计还能维持48小时左右。下一步？在线等，挺急的，室友快把仓库啃秃了。”

信息转了半天才发送成功，石沉大海。

希望和焦虑像两条纠缠的蛇。暂时安全了，但也被困住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尤其身边还有个无底洞似的绿萝室友。

她回到仓库内部，开始更仔细地翻找。除了那些蒙尘的家具和文件箱，她在角落一个破旧的木质工具箱里，找到了半卷生锈的铁丝、一把锤子，还有几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绳子。算不上什么宝贝，但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都显得珍贵。

当她掀开一个堆在货架顶部的纸箱时，有了意外发现——里面居然是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些独立包装的压缩干粮，生产日期是半年前。看来这个仓库的前任使用者也有应急储备的习惯，堪称“末日生存卷王前辈”。

“发工资了！”卜杏嵂低呼一声，像捡到宝一样把箱子抱下来。这点补充虽然不多，但能让她多撑一两天，也能给绿萝室友加个“餐”，免得它哪天饿急了对自己的背包下手。

就在她清点“战利品”时，那株饕餮绿萝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她身后，一根根须试探性地碰了碰矿泉水瓶，另一根根须还偷偷勾住了她掉在地上的饼干包装袋，活像个趁主人不注意偷零食的叛逆小孩。

“这个不能吃！”卜杏嵂条件反射地拍开它的根须，“这是喝的！跟你说了多少遍，要讲卫生！还有，那包装袋是塑料的，吃了会消化不良，到时候别指望我给你当‘植物医生’！”

绿萝的根须缩了回去，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传递出一股“小气”的抱怨情绪，甚至还故意用一片叶子扫过她的手背，像是在撒娇抗议。但它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那半卷生锈的铁丝。它用根须卷起一小段，像吃面条一样试图往“嘴里”送，结果被铁锈味呛到（如果植物能呛到的话），猛地将铁丝甩了出去，整株植物都抖了几下，叶片还快速扇动了两下，仿佛在扇掉嘴里的怪味，表达出强烈的“难吃”和“上当”的愤慨，活脱脱一个被劣质零食坑了的吃货。

卜杏嵂看着它那副样子，忍不住又想笑。这玩意儿挑食到连铁锈都嫌弃，昨天是怎么把那些泡椒凤爪啃得那么干净的？合着还是个重口味吃货，只爱咸香口，不爱金属味。

她摇摇头，不再理会这个麻烦室友，开始规划下一步。燃油是最大的问题。如果江临一直没有回音，她必须在燃油耗尽前想办法离开这里，或者找到新的补给。

她走到门边，再次观察外面。水流似乎缓了些，也许可以尝试制作个简单的筏子？用那些旧家具和找到的绳子……她甚至开始脑补自己坐着“家具筏”在洪水里漂流的场景，活像个末日版“鲁滨逊漂流记”，就是身边多了个会干饭的绿萝累赘。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赶紧掏出来，是江临的回复！

信息依旧简短：“收到。保持隐蔽。正在协调转移路线。预计剩余安全时间48-60小时。节约资源。勿主动联系。”

卜杏嵂看着这条信息，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协调转移路线”和“勿主动联系”又让她隐隐不安。外面到底什么情况？转移去哪里？不会是要带着这株绿萝一起“搬家”吧？那场面想想都魔幻。

她回头看了看仓库，看了看那株又开始研究锤柄的饕餮绿萝，叹了口气。

好吧，继续等待。社畜的日常，不就是在一堆不明朗的指令和有限的资源里，一边吐槽一边想办法活下去么。现在只不过是把“KPI”换成了“活下去”，把“奇葩同事”换成了“奇葩植物室友”。

她拿起一块压缩干粮，掰了一半，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绿萝的方向扔了过去。

“喏，这个应该合你胃口。省着点吃，下次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绿色的根须敏捷地接住，迅速将干粮包裹、分解、吸收，动作快得像怕被抢。然后，传递回来一丝微弱的、类似于“还行，下次多放点，最好加个蛋”的满意情绪，还附带了点“勉强给你个好评”的敷衍感。

卜杏嵂翻了个白眼。这货怕不是成精了，还敢提要求？

至少，在等待救援（或者别的什么）的时间里，她不是一个人。虽然这个“人”的定义，需要打上巨大的引号，而且还是个贪吃、挑食、偶尔还会耍小脾气的“植物人”。

时间在仓库里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卜杏嵂严格遵循着江临“节约资源”的指令，只在必要时短暂启动发电机给手机充电，其余时间都沉浸在昏沉的光线和发电机余温散尽后的微凉里。

压缩饼干和矿泉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尽管她已极力控制。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成了常态，偶尔一阵眩晕提醒着她体力的极限。那株饕餮绿萝似乎也适应了这种低能耗模式，大部分时间都蜷在角落，根系盘绕，像是进入了一种节能的休眠状态，只有叶片脉络偶尔流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金光泽，表明它并非普通的植物。期间它还试图啃咬仓库里的旧沙发，结果被劣质布料硌得叶片发蔫，传递来“这届家具质量不行”的吐槽情绪。

它不再试图啃食那些宠物玩具，但对卜杏嵂投喂的压缩干粮依旧来者不拒，吸收得干干净净，连点碎渣都不剩。卜杏嵂有时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喂养一头休眠的、口味挑剔的野兽，只是这野兽长得像办公室常见的绿萝，还自带“干饭魂”。

手机信号依旧时好时坏，与外界联系断断续续。“星屑工坊”的群里，大家的焦虑似乎也在累积，开始有人讨论食物储备和撤离方案，还有人发了自己用泡面桶改造的“求生筏”照片，让卜杏嵂忍不住怀疑这末日是不是变成了“手工大赛”。母亲发来过几条询问安危的信息，卜杏嵂只能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复“一切都好，有地方躲雨，别担心”，不敢透露自己身边有株成精绿萝的魔幻现实。

江临那边再无音讯。“预计剩余安全时间”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卜杏嵂开始更仔细地清点仓库里的物资，甚至尝试用找到的工具和旧家具零件，笨拙地组装一个能浮起来的东西——哪怕只是个能让她抱住的门板也好。期间绿萝还凑过来“围观”，用根须戳了戳她搭的半成品，传递来“这玩意儿能浮起来？我不信”的质疑情绪，气得卜杏嵂差点把锤子扔它身上。

就在她对着几块拆下来的旧木板和那卷生锈铁丝发愁时，角落里一直安静的饕餮绿萝突然有了动静。

它不是醒来的那种缓慢，而是骤然绷紧。所有叶片瞬间直立，脉络中的暗金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急促闪烁，指向仓库入口的方向。一股强烈得近乎尖锐的“警告”情绪，如同冰锥般刺入卜杏嵂的脑海，还附带了点“有垃圾上门了，影响我休眠”的嫌弃。

卜杏嵂心脏猛地一缩，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屏住呼吸。

外面有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水流声。是一种……摩擦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湿滑的地面上拖行，间或夹杂着模糊不清的、类似低语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像是有人在念绕口令卡壳了。

声音来自仓库大门外，越来越近。

卜杏嵂浑身汗毛倒竖。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在卷帘门的缝隙上。

浑浊的光线下，她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门外不远处的水中晃动。他们穿着深色的、湿透的衣服，动作显得有些僵硬，正缓慢地朝着仓库大门的方向挪动，姿势像极了没上油的机器人。其中一个人似乎拖着一个不小的、沉甸甸的袋子，在水里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袋子口偶尔露出半截零食包装袋，不知道是搜刮来的物资还是别的什么。

是其他幸存者？还是……末日版“入室抢劫团伙”？

那低语声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奇怪的、不连贯的咕哝，不像是正常的交谈，反而像是在反复念叨“饿……吃的……”，活脱脱一群被饿疯了的丧尸版干饭人。

饕餮绿萝传递过来的警告情绪愈发强烈，甚至带上了一丝……厌恶？它的根系不安地蠕动着，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不喜的东西，那嫌弃的情绪几乎要实体化，像是在说“这玩意儿也配叫生物？比铁锈还难吃”。

卜杏嵂不敢出声，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她紧紧靠在冰冷的金属门后，手心沁出冷汗。江临提醒过“保持隐蔽”。外面那些人，是敌是友？他们想干什么？不会是闻到了仓库里的压缩饼干香味吧？

拖行声和低语声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听到其中一个人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但语调怪异，像是嗓子里卡了砂纸。

接着，是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仓库大门上的声音！

“砰！”

卜杏嵂吓得一颤，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他们想进来！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环顾四周，仓库里除了堆叠的杂物，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武器的东西。那把她别在腰间的多功能工具刀，在这种时候显得如此可笑，顶多能用来削个苹果，对付外面的“不明生物”简直是杯水车薪。

门外的撞击声又响了一下，伴随着更加用力的推搡和拉扯门把手的声音。电子锁发出不堪重负的“滴滴”报警声，像是在喊“救命，我顶不住了”。

怎么办？躲起来？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里的饕餮绿萝。

它此刻的状态异常亢奋，所有的叶片都像刺猬般炸开，暗金脉络亮得惊人，甚至开始发出低沉的、仿佛电流通过的“嗡嗡”声，活像个即将启动的大功率电器。它传递给卜杏嵂的不再仅仅是警告，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混合着强烈排斥和某种……原始狩猎欲望的情绪，还有点“敢在我的地盘撒野？看我不收拾你们”的嚣张。

它想出去。它想对付外面那些东西。

这个认知让卜杏嵂感到一阵寒意。但同时，一个荒谬的念头也冒了出来——也许，这是目前唯一的“武器”，还是个自带“干饭属性”的战斗型武器。

门外的撞击变得更加猛烈，卷帘门开始微微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开。

不能再犹豫了。

卜杏嵂深吸一口气，压住狂跳的心脏，集中起全部精神，不再试图压制或安抚，而是向着那株躁动不安的植物，传递了一个清晰的、带着决绝意味的意念——

“拦住他们！记住，别把门板拆了，我还要靠它挡水呢！”

几乎在她意念落下的瞬间，饕餮绿萝动了。

它的根系如同苏醒的蛇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猛然窜出，不是冲向大门，而是直接扎入了仓库水泥地的缝隙！紧接着，靠近大门内侧的地面开始微微拱起、龟裂，数条粗壮的、闪烁着不祥红光的根系破土而出，如同灵活的触手，闪电般缠上了正在被撞击的卷帘门内侧，顺带还加固了门框，像是在做“末日装修”。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几声惊愕夹杂着痛楚的嘶叫！那些根系似乎穿透了薄薄的门板，直接攻击到了外面的人！其中还夹杂着“什么东西”“好疼”的模糊喊声，然后就是一阵混乱。

撞击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的嚎叫、扑腾水花的声音，以及某种……令人不适的、仿佛血肉被迅速吸吮、分解的细微声响，还有绿萝传递过来的“味道一般般，勉强果腹”的敷衍评价。

卜杏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她死死盯着那扇被植物根系从内部加固、并且正在对外面进行可怕攻击的金属门，身体因为恐惧和肾上腺素而微微颤抖。这哪里是植物，分明是末日版“看门大爷”，还是个战斗力爆表的那种。

低语和拖行声迅速远去，伴随着仓皇逃离的涉水声，还有人喊着“快跑，这仓库有怪物”的惊恐叫声。

门外很快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声和水流声。

饕餮绿萝的根系缓缓从门板上撤回，重新没入地面，只留下几道新鲜的裂痕。它叶片上的光芒逐渐暗淡，传递过来的情绪带着一种饱食后的慵懒和……意犹未尽？还有点“没吃够，下次再来点”的期待，活脱脱一个没解馋的吃货。

卜杏嵂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得救了……暂时。

但她也清晰地认识到，她赖以生存的“室友”，其危险程度远超她的想象。而外面那个被洪水浸泡的世界，显然比她预想的还要……不对劲。那些“人”的状态，既不像正常幸存者，也不像电影里的丧尸，更像是一群被饥饿逼疯的“移动干饭机器”。

江临说的“安全时间”，恐怕不仅仅是指物资耗尽的时间。

她看着角落里再次恢复安静、仿佛人畜无害的绿萝，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它刚才……吞噬了什么？而且看那反应，似乎还不太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