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还静着,但那股安静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各自盘算的沉默,而是像一锅烧到临界点的水,底下火苗呼呼地舔,上面却还盖着盖子,只从缝里透出热气。
程超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扫过一圈。嬴政坐得笔直,手指搭在膝盖上,眼珠不动,可程超知道,他脑子里准又在推演哪场仗该先打哪个城。刘彻端着茶杯,一口没喝,杯口都快贴到嘴唇了,就这么停着,像是怕一动,刚想好的开场白就飞了。李世民闭着眼,嘴角翘着,估计梦里已经听见长安城百姓拍手叫好。赵匡胤两手摊开放在膝头,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人递奏章,其实啥也没等,就是这姿势让他心里踏实。朱元璋最藏不住事,搓着手,咧着嘴,时不时“嘿嘿”两声,活像街口蹲了半天终于看见肉包子出笼的乞丐。
程超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可这一屋子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新的历史互动,要开始了。”他说。
话一出口,五个人的眼睛几乎同时亮了一下。
朱元璋立马接上:“新的互动肯定精彩!”他一拍大腿,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俺讲胡惟庸那一案,有头有尾,有账本有供词,还有那天早朝的风往哪边吹——多带劲!老百姓爱听这个,比听神仙打架实在。”
嬴政没看他,目光还是盯着前方某处,语气平平的,却压得住场:“为历史研究添新料。”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后人知道,统一不是靠一声令下就成了,是步步为营,是权衡利弊,是不得不为之。这些细节,过去史官记不全,现在可以补上。”
刘彻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不止是补,还能还原。”他看向程超,“你说的‘动态呈现’,是不是能把当年卫青出塞的画面搬出来?风雪、粮车、士卒脸上的冻疮,都能让人看见?”
“能。”程超点头,“画面配上解说,就像你们亲眼看着事情发生。”
李世民睁开眼,笑了:“那我这段就得讲究点排场。贞观初年,百废待兴,可朝廷不能显得寒酸。朝会怎么开,诏书怎么拟,连宫门口扫地的老太监一天扫几筐落叶,都得让人看明白。盛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砖一瓦垒的。”
赵匡胤点点头:“细节得准。我说那晚‘杯酒释兵权’,菜是四荤两素,酒是温的,话是软的,可意思硬。谁先离席,谁多喝了半杯,事后回家怎么跟家里人说——这些都得清清楚楚。不然,后人光看结果,以为我轻轻松松就把兵权拿回来了,那是误读。”
朱元璋一听就不服气:“你那是文雅人办事,俺们粗人,一刀见血。”他瞪大眼,“俺登基头几年,贪官成窝,胡惟庸勾结六部,账本堆得比人高。抄家那天,光银子就拉了三十车!这种事,不讲细了,人家还以为俺是杀人魔王呢!”
“你也不算冤枉。”刘彻笑着插了一句。
“嘿!你这是趁机报仇?”朱元璋一瞪眼。
“朕就事论事。”刘彻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你杀的人确实多。”
“可都是该杀的!”朱元璋脖子一梗,“一个贪官毁十户人家,俺杀一个,救百户!这笔账,得算清楚。”
李世民摆摆手:“别争,都重要。你们讲的是权谋,是律法,我讲的是气象。唐朝强,不只是兵多将广,是诗能入朝堂,歌能进市井。李白写诗,贵妃研墨,力士脱靴——这不是荒唐,是自信。这种气度,得让人看见。”
嬴政淡淡道:“自信,来自实力。六国割据时,关东商人带着钱去咸阳,铜币换不开,马车轮子宽窄不一,走一路修一路。这不是笑话,是民生之痛。统一之后,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这才叫治国。”
刘彻点头:“汉承秦制,但加了点人情味。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听着霸道,其实是给天下读书人一条路。司马相如一篇赋,能换来官职,这不是鼓励才学?文化这东西,得让人看得见、摸得着。”
程超听着,嘴角慢慢扬起来。他没打断,就让他们说,一个个接,一句句来。他知道,这帮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皱眉听短视频的帝王团了。他们现在是真的把自己当主讲人了,当历史的亲述者了,当愿意把功过是非摊在阳光下晒的人了。
等朱元璋说完第三遍“俺那段绝对精彩”,程超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他说,“你们都想得好好的,我也信得过。既然都打算认真讲,那就一起迎接新挑战。”
“挑战?”李世民笑了,“这算什么挑战?比起打仗治国,这点事轻松多了。”
“可也不简单。”程超看着他,“你们以前是下命令的人,现在得学着解释命令。以前是结果导向,现在得把过程摊开。有人会挑刺,会骂,会说你们虚伪、残暴、昏庸。你们受得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嬴政第一个开口:“朕不怕骂。怕的是被人曲解。若真能让后人看清当时局势,骂也骂得明明白白。”
刘彻哼了一声:“匈奴人都没把朕吓住,还怕几个键盘侠?”
“键盘侠是啥?”朱元璋愣了。
“网上乱说话的人。”程超简单解释。
“哦!”朱元璋一拍大腿,“那种人俺见得多了,村口总有几个吃饱了撑的,专爱议论县太爷。让他们说去,只要讲的是实情,随他们嚼舌根。”
赵匡胤缓缓道:“我担心的不是骂,是简化。一场宴席,一杯酒,一句话,背后是十年布局。若只截取片段,断章取义,那就成了戏台上的唱段,失了本意。”
“所以得讲全。”程超点头,“你们自己来讲,别人没法替你们说。你们不说,别人就会猜,一猜就偏。”
李世民笑了:“那就讲到底。让他们看看,当皇帝不是每天吃香喝辣,是半夜爬起来看边关急报,是看着灾民饿死却没钱开仓,是明知错还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对!”朱元璋猛地站起来,“就说俺当年,冬天没棉衣穿,饭吃不上,讨饭都被狗咬。现在有人说俺狠,可他们没挨过饿,不懂什么叫活命要紧!”
程超看着他们,一个个眼睛发亮,脸上带着劲儿。他知道,这火不是他点的,是他给了个引子,他们自己烧起来的。
“那就都准备好。”他笑了笑,“别掉链子。”
“那能呢!”朱元璋一挥手,“俺回去就把胡惟庸的案卷翻出来,一页一页校对!”
“朕也要重看统一方略。”嬴政站起身,虽未离开,但气势已动,“尤其是灭楚那一战,项燕临死前说的话,过去没人记,现在可以说。”
刘彻摩挲着茶杯:“卫青出塞的地图,得重新画。连哪天刮东风,士卒怎么扎营,都要标清楚。”
李世民闭上眼:“让我想想,配什么曲子合适……《秦王破阵乐》太武,得加一段《春江花月夜》调和调和。”
赵匡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天的酒杯,是景德镇的白瓷,不是后来的青花。这种细节,不能错。”
程超没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一个个低声自语,或闭目沉思,或轻声嘀咕,像一群即将上场的角儿,在后台默念台词。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些人,曾经是史书上冷冰冰的名字,是课本里几行字,是影视剧里被反复演绎的角色。现在,他们坐在他面前,为了一段讲述较真,为了一句台词纠结,为了一场呈现操心。
历史,真的要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行。”他轻声说,“那就等着瞧吧。”
屋外天色依旧,屋里却已不同。没有人动,没有人走,可空气里全是往前冲的劲儿,像箭搭在弦上,弓已拉满,只差那一声令下。
朱元璋还在笑,手指不停搓着,眼里闪着光。
嬴政坐得笔直,眼神锐利,像在重审天下大势。
刘彻端着茶,没喝,嘴角挂着一丝笃定。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唇角微扬,似已听见大唐乐舞响起。
赵匡胤双手放膝,掌心朝上,稳如磐石。
程超站在中央,双手垂落,脸上带着笑。
谁都没动。
谁都没说话。
可谁都清楚——
新篇章,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