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死寂比之前的撞击声更令人窒息。卜杏嵂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金属卷帘门，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要炸开。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些混乱的嚎叫和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鼻尖仿佛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铁锈与腐烂的怪异气味，那味道堪比过期螺蛳粉和生锈铁钉的混合体，直冲脑门。

她不敢去想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胃里一阵紧缩，干呕了几下，却只吐出一点酸水。压缩饼干带来的那点饱腹感早已被恐惧吞噬殆尽，现在胃里空荡荡的，堪比被搜刮过的超市货架。

角落里，那株饕餮绿萝安静得出奇。炸开的叶片重新服帖下来，暗金脉络的光芒也收敛到几乎看不见，只有根系偶尔无意识地蠕动一下，像是在回味。传递给卜杏嵂的情绪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恼人的飞虫，顺便加餐了顿“末日限定外卖”。

卜杏嵂看着它，心底寒意蔓延。这玩意儿不仅能吃压缩饼干、啃鸡爪子，现在看来，它对“活物”似乎也有独特的消化方式。江临知道它会变成这样吗？那个所谓的“协议”，是不是就是为了约束这种东西？怕不是签了个“植物饲养协议”，结果养出个末日版“干饭战神”。

她撑着发软的双腿，强迫自己站起来。不能再待在大门附近了。她退到仓库更深处，靠在一个堆满旧文件的货架旁，尽量远离那扇门，也远离角落里的绿萝，生怕自己哪天不小心成了它的“加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水流声依旧。她不敢再靠近门缝窥探，只能竖起耳朵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活像个警惕的雷达，可惜没探测到救援信号，只探测到自己狂跳的心跳。

手机屏幕亮起，电量还有72%，但信号格依旧空空如也，比她的钱包还干净。江临没有再发来信息。“保持隐蔽”……她刚才算不算违反了指令？用那种方式“隐蔽”？怕不是把“隐蔽”玩成了“主动清场”。

她苦笑着摇头，从收纳箱里拿出半瓶水，小口抿着，滋润干得发痛的喉咙。目光扫过那个被饕餮绿萝嫌弃的宠物玩具箱，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江临特意警告不要动这个，难道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危险物品，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株挑食的植物会对这些玩具产生不必要的“兴趣”，从而暴露位置？合着江临不是怕她遇险，是怕这株绿萝拆家？

如果真是这样，那江临的脑回路真是清奇得让人害怕，主打一个“防植物甚于防贼”。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敲击声传来。

卜杏嵂浑身一僵，猛地握紧了口袋里的工具刀，那小刀在手里轻得像根牙签，让她瞬间没了底气。

不是大门方向。声音来自……侧面的墙壁？

她屏住呼吸，仔细辨认。那敲击声很轻，很有规律，三短、三长、再三短。停顿片刻，又重复一次。

摩斯电码？SOS？这都末日了，还有人玩这么复古的求救方式，是怕信号不好，还是主打一个“文艺求生”？

这栋楼里还有别的幸存者？就在隔壁的仓储间？

卜杏嵂的心跳再次加速，但这次混杂了一丝希望。她犹豫着，是回应，还是继续遵照江临“保持隐蔽”的指令？响应吧，怕引狼入室；不响应吧，又怕错过唯一的人类队友，毕竟总跟一株植物待着，迟早得憋出内伤。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绿萝。它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新的声响，叶片微微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但传递过来的情绪只是淡淡的“好奇”，并没有之前的警惕或排斥，像是在说“哦？又有新玩具/新食物了？”

也许……不是威胁？

她深吸一口气，从工具堆里捡起那把锤子，走到传来敲击声的墙壁旁。这是用薄金属板隔开的墙壁，并不十分隔音，隔壁的呼吸声都能隐约听见。

她学着对方的节奏，用锤柄轻轻在墙上敲了回去：三短、三长、三短。

对面的敲击声立刻停止了。几秒后，传来一个新的、更轻快的节奏，听起来不像标准的求救信号，倒像是在敲“饿饿，饭饭”的摩斯码变种。

卜杏嵂听不懂。她只好再次重复了SOS的节奏。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一种被压得极低的、带着颤抖和试探的声音，透过墙壁缝隙隐约传来：

“有人吗？……B-16？是……是管理员吗？”

B-16？是隔壁的仓储编号。管理员？是在叫她？还是指江临？难道江临在这片区的隐藏身份是“末日仓库管理员”？

卜杏嵂凑近墙壁缝隙，压低声音回应：“是我。B-17。我不是管理员，只是个……暂时躲在这里的人，顺带养了株奇葩植物室友。”她差点把最后半句说出口，赶紧咽了回去。

隔壁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也稍微大了点，带着哭腔：“太好了……我还以为这层就我一个活人了……外面，外面刚才是什么声音？好可怕……我听到有东西在撞你的门，还有……还有奇怪的叫声，跟恐怖片似的！”

卜杏嵂喉咙发干，她没法解释。“一些……不友好的邻居。已经解决了，被我家‘植物保安’处理了。”她含糊地带过，“你怎么样？有食物和水吗？”

“还有一点……但撑不了多久了，顶多再撑一顿。”隔壁的声音带着绝望，“我的门好像被水压卡住了，从里面打不开，跟焊死了似的。手机也没信号了……我听到你这边有发电机声音，还以为是救援队来了呢！”

卜杏嵂沉默了一下。她自己物资也有限，隔壁还是个被困住的。而且，她无法确定对方是否完全可信，万一是个披着幸存者外皮的“麻烦制造者”呢？

“听着，”她最终说道，“我这边情况也很复杂，家有‘凶兽’那种。但我可以试试从外面帮你看看门能不能弄开。你耐心等着，别发出太大动静，不然把我家那株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可保不住你。”

“谢谢！谢谢你！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隔壁的声音充满了感激，差点就要喊口号了。

卜杏嵂结束对话，退回到仓库中央，心情复杂。多一个幸存者，多一份力量，但也多一张嘴，多一个不确定因素。而且，要怎么从外面帮她？现在出去风险极大，搞不好就是“送人头”。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株安静的饕餮绿萝身上。

一个更加荒诞，但或许可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它刚才……能穿透门板攻击。那它能不能……从外面，帮她把隔壁的门锁弄开？相当于让“植物保安”兼职“开锁师傅”？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驱使这株危险的植物去帮助一个陌生人？这无异于玩火，还是玩的喷火龙。

可是，还有其他选择吗？

她看着那株绿萝，它的一片叶子无风自动，轻轻摇曳，仿佛在等待着下一个指令，顺便暗示“干活可以，加鸡腿（压缩饼干）”。

卜杏嵂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在这该死的、荒诞的洪水里，似乎任何看似不可能的选择，都成了不得不考虑的选项。

她需要权衡，需要勇气，或许还需要一点……运气，以及足够的压缩饼干来投喂这位“植物大爷”。

隔壁断断续续的敲击声和压抑的啜泣，像细针一样扎在卜杏嵂的神经上。她看着角落里那株仿佛进入待机状态的饕餮绿萝，又看了看自己那点正在飞速减少的物资，心里天人交战，堪比“救世界还是救自己”的终极抉择。

驱使这株刚刚进行过无差别“清理”的植物去帮忙？这想法疯狂得让她自己都想笑，简直是让大灰狼去给小羊羔守门。但现实是，她自己出去风险更大，而且未必能弄开隔壁那道被水压卡住的门，搞不好还得赔上自己。

“死马当活马医吧……大不了事后多给它加两块压缩饼干。”她喃喃自语，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她集中精神，不再去想那些能量、污染之类的概念，而是尝试构建一个非常具体、非常“物理”的画面——一扇和B-17类似的金属卷帘门，门锁的位置，以及“打开它”这个明确的指令。她甚至努力传递出一种“门后面有更好吃的压缩饼干，还有泡椒凤爪”的暗示，希望能激发这株挑食室友的积极性，毕竟对付吃货，美食诱惑永远是第一法则。

饕餮绿萝的叶片轻轻颤动了一下，根系懒洋洋地蠕动，传递回来一股模糊的“知道了，别吵，耽误我休眠”的情绪，活像被室友拜托带饭还不太情愿的大学生，主打一个“给钱（吃的）才办事”。

然后，在卜杏嵂紧张的注视下，几条相对纤细的根系如同拥有生命的探针，悄无声息地钻入了B-17与B-16之间的墙壁缝隙，消失在水泥和金属的接合处，动作比开锁师傅还利索。

隔壁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某种金属部件被扭曲、拉扯的刺耳声响，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听着就像是门锁在“惨叫”。

随后，一切归于平静。

几秒钟后，那几条根系慢悠悠地缩了回来，上面沾了些许墙灰和铁锈，其中一根的尖端还卷着个小巧的、已经变形的门锁零件，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晃了晃，然后随意地丢弃在地上，仿佛在说“搞定，快拿吃的来”。

几乎是同时，隔壁传来“哗啦”一声，似乎是卷帘门被向上推动的声响，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开……开了？门开了！这也太神了吧！你是有什么黑科技吗？”

卜杏嵂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居然……真的可行？这株绿萝怕不是偷偷考了“国际认证开锁资格证”？

她凑近墙壁缝隙，压低声音：“门开了就赶紧出来看看情况，注意安全！我这边……不太方便让你进来，家有‘神兽’，怕吓着你。”她得先观察一下这个邻居是否可靠，万一对方看到绿萝，当场吓晕过去，她还得负责抢救，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隔壁女人的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我……我叫李姐！我就住在附近，洪水来的时候正好来仓库取东西就被困住了……你等等，我看看能不能找点东西谢谢你！绝对不是什么不值钱的破烂！”

卜杏嵂听到隔壁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她耐心等着，心里盘算着如果对方拿出食物，该怎么分配才显得自己不那么像趁火打劫，最好能搞个“末日物资共享协议”。

然而，李姐递过来的东西，从墙壁下方一个稍大的缝隙塞过来时，让卜杏嵂愣住了。

那不是食物，也不是什么有用的工具。那是……几本用防水袋精心包裹好的、封面花里胡哨的杂志——《星际浪漫传说》、《跨越光年的爱恋》……赫然是“星屑工坊”旗下出版的系列读物！封面上的外星男主帅得惨绝人寰，眼神拉丝，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里钻出来。

“我看你这边之前有灯光，估计也闷得慌。”李姐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在这仓库里屯了些杂志，没事就看看，解解闷。你别嫌弃，这系列故事还挺好看的，尤其是那个外星植物恋上人类的番外，巨甜！”

卜杏嵂看着手里这几本散发着油墨香（混合着一点霉味）的杂志，封面上的外星帅哥正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诞感再次将她淹没，堪比在沙漠里捡到一瓶海水，在末日仓库里收到言情杂志，这波操作属实是离大谱。

她在洪水围城的自助仓库里，驱使一株疑似成精的绿萝撬开了邻居的门锁，报酬是……她自己参与创作（虽然只是大纲）的星际爱情故事杂志？这算不算变相收到了“读者投喂”？

她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饕餮绿萝。它似乎对这几本杂志毫无兴趣，根系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那个被它拆解了一半的漏食球，传递过来“这玩意儿能吃吗？不能吃别拿来烦我”的嫌弃情绪。

卜杏嵂深吸一口气，接过杂志，干巴巴地回应：“……谢谢，我很喜欢。这系列我熟，熟得不能再熟了。”毕竟是自己写的大纲，剧情走向门儿清。

她把杂志放到一边，现在没心情看自己（参与）写的东西，满脑子都是“外星植物恋上人类”，再看看自家这株只知道干饭的绿萝，差距简直比地球到火星还大。当务之急是和这位李姐交换信息。

“李姐，外面情况怎么样？你之前有听到什么官方消息吗？”

李姐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忧虑：“别提了！水太大了，听说好几个区都淹了，救援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来，说是人手不够，还得防着那些‘怪人’。电话也打不通……哦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昨天半夜，我好像听到有快艇的声音，还有喇叭喊话，说什么‘高危区域，等待疏散，严禁擅自外出’……好像就是咱们这片儿！”

高危区域？卜杏嵂心里一沉。是因为那些行为怪异的“人”，还是因为……她看了一眼绿萝，怕不是因为这株“非自然植物”？

“还有，”李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好像还看到……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挺大的，黑乎乎的，不像鱼，尾巴甩起来能拍起半米高的浪，看着就邪门儿！”

卜杏嵂胃里又开始不舒服了，感觉这末日越来越离谱，不仅有怪人，还有怪鱼，下一步是不是该出现外星入侵了？她强行打断李姐的恐怖故事讲述：“知道了，李姐。我们尽量保持安静，保存体力。你那边门能关上吗？还是想办法堵一下？别让那些‘怪人’或者‘怪鱼’找上门。”

“能关上，我试试用箱子顶住！绝对堵得严严实实！”李姐连忙说。

结束对话，卜杏嵂靠坐在货架旁，感觉脑子一团乱麻。高危区域、不明生物、行为异常的幸存者……江临的“保持隐蔽”和“协调转移”似乎都有了更沉重的解释，怕不是转移的目的地是“末日安全区”，而她现在就是在“新手村”艰难求生。

她拿起一本《星际浪漫传说》，随手翻着。彩页上，穿着华丽宇航服的主角正在某个风景瑰丽的外星球上，与当地的植物生命体进行着“深刻”的精神交流，画面唯美又浪漫。

卜杏嵂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株对浪漫故事毫无兴趣、只关心下一个投喂是什么的饕餮绿萝，它正用根须扒拉着压缩饼干的包装袋，活像个馋嘴的小孩。

现实，果然比故事荒诞一万倍。外星植物恋上人类？别扯了，她家这株只恋压缩饼干和泡椒凤爪。

她叹了口气，把杂志盖在脸上，决定在下一波麻烦到来前，抓紧时间眯一会儿。毕竟在末日，睡觉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至少，她现在有“稿费”可以看了。虽然是实体书形式的，还是读者投喂的。